在姑苏时候没见裴治掉过一滴泪的,如今只听他说了些重话,竟落了眼泪下来。
帝王的眼泪,何其罕见的东西。
裴治的肩微微颤抖,他又说:“阿钰,惟愿你日后莫再说与我私生不复见的话,宫阙深深,人心莫测,除了你,我身边无一可信之人,我好生寂寞孤独。”
手背的那滴眼泪像滚烫的铁水,不断灼烫着他的手背,沈惊钰捧着他的脸,将他搂进怀抱,叹气道:“好。”
裴治用他的肩蹭走泪珠,压着唇角上扬的唇角,又哑声说:“方才的话也要收回去,我心好痛啊。”
沈惊钰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踩进了什么套圈里面,裴治却不给他思忖的机会,又嗷嗷说:“阿钰,快收回去,我心好痛啊。”
沈惊钰只好先稳住他,拍了拍裴治的后背,温和道:“好了好了,方才的话我都收回去。”
裴治将脸埋在他颈窝,嗅了嗅他发间的淡淡清香,心满意足闭上眼:“阿钰,我爱你啊。”
他这两滴眼泪果真没有白掉出来,而且他也猜对了,沈惊钰对他总是心软的。
“我知道了。”沈惊钰有一种自己在哄孩子的错觉。
但据他所知,裴治似乎还要年长他几月。
罢了。
反正他对裴治也并非没有情谊。
……
午后在勤政殿的偏殿小憩了段时间。
裴治黏黏糊糊缠着他好一番折腾,故而这一觉睡了险有一个时辰。
等沈惊钰醒来,裴治已不在身侧榻上了。
他掀开明黄色床帐起身,伸手去将衣桁上的外套拿下来往身上穿,门外的李公公听见响动,忙推门进来。
隔着屏风与沈惊钰说话:“沈公子可是醒来了?”
沈惊钰低着头系腰带,轻声应了他一声。
李德文忙恭敬道:“沈公子,陛下在前殿处理政务,说您醒来的话,且去前殿小叙一番。”
“好。”
沈惊钰擦净手,将手帕丢进了水盆里,方才提着衣摆出了殿门。
从偏门出去,他一眼便瞧见了书案后正在处理政务的裴治。
裴治换了身暗色衣裳,神色肃然,一双剑眉低低压着,心情欠佳的模样。
李公公将他往前引去,“陛下,沈公子来了。”
裴治立即搁下手中奏折抬头,欣然看向沈惊钰,脸上阴霾瞬地弥散。
“你醒了?”他从龙椅起身,走去到沈惊钰身前,脸上难掩悦色。
李德文乖觉退离,也将店内一众宫人屏退。
“你昨夜睡得少,怎的不多睡会儿?”沈惊钰抬手抚了抚他的眉,说。
裴治自觉矮下腰方便沈惊钰,说:“我不困。”
接着他又拉起沈惊钰另一只手,将他拉到旁边坐下,“我请了太医过来给你看看身子,许太医在太医院医术了得,有他给你调理身体,日后你骑马都能畅快些。”
是裴治的一番心意,沈惊钰倒也没有拒绝。
他捏了捏裴治的耳垂,柔声道:“你有心了。”
不过一盏茶功夫,许太医就提着药箱在殿外拜见了。
裴治主动与沈惊钰拉开了些间距,方才让人进店内来。
许太医来时就被传话的公公好生叮嘱过,说今日侍候的主子是一位贵人,叫他仔细着些。
这就导致他连沈惊钰正脸都不敢去瞧。
拜见了陛下后,他才从药箱中取出脉枕垫在沈惊钰手下,又将诊帕轻轻压在他手腕,这才吸气一口,将手搭出去诊脉。
半响,许太医收起全部东西,拱起手分别拜了裴治与沈惊钰,才开口说:“贵人的病症是多年前自娘胎带出来的,想来贵人过去也有仔细调理过,故而如今身体还算康健,小心着过日子倒也没问题,只是病症不除终是祸患,若陛下与贵人信得过,微臣即刻回太医院去写好药方,日后按微臣的安排服药调理,定能叫贵人少些病痛的折磨。”
“你且说病症能否根除?”裴治问他。
许太医立即跪下去叩拜:“陛下,臣不敢妄言。”
这能治好还好说,若治不好他的脑袋想来也不保了。
沈惊钰看了裴治一眼,示意他莫要为难人家,裴治这才摆手:“你下去吧,早些将药方拿来给朕。”
许太医这才提上药箱弓着腰离开了勤政殿。
“太医院最厉害的许太医也这般,其余人更是指望不上了,我还是去让李德文贴上告示,广招名医吧。”裴治坐来沈惊钰身边,拉着他的手恳切说。
沈惊钰:“莫要这般费心,从前父亲也试过这法子,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管医不医得好都叫我喝了好些苦药,我就算没病也要喝出病来了,还是少折腾我吧。”
裴治叹息一声,又亲了下他的手背,满眼的心疼:“那些个庸医……”
沈惊钰笑笑,没有应话。
下午日头过去了后,裴治才叫人将沈惊钰送回府上。
他在宫里待了大半日,好在午膳时候裴治差人送了消息回府,说沈惊钰要在宫里多留些时辰,才没让沈父沈母在府中乱了分寸。
但就算这样,沈惊钰回到府里,还是被二人拉着手好一番的检查,唯恐他在宫里受了委屈。
进宫受没受委屈沈惊钰不知道,他就知道自己把皇帝给气哭了。
*
这是月黑风高的夜晚。
窗外秋风凉瑟,从窗隙卷进来的风吹得烛火摇曳。
沈惊钰坐在窗边,借烛火在看最近京中流行的话本子。
后窗却被轻轻敲响。
沈惊钰闭着眼都知道是谁,倒是比昨日多了点耐心,晓得敲窗户示意了。
“采花贼这是又来了。”隔着门窗,沈惊钰淡淡的声音飘了出去。
“是啊,一日见不到公子美颜,便心焦难耐啊。”外面的人回了话。
沈惊钰笑了声,将窗户开了一道缝隙,一沓糕点先被一只手送了进来。
莲花的香气很快溢满卧房。
沈惊钰接过糕点,便将撑着窗户的手拿开了,裴治抓住窗沿,轻松翻身从外面钻了进来。
“惊钰,晚好。”裴治笑着帮他打开糕点的油纸,说。
沈惊钰手撑着脸,看着他手中的莲花糕问:“眼下京城并非莲花的时令,你去哪里买来的?”
“这偌大京城,没有什么是用钱买不到的。”裴治捏起一块正冒热气的糕点,送到了沈惊钰唇边。
沈惊钰张开唇咬了下去,莲花的清淡雅香在嘴里蔓延开,香醇美味。
裴治问:“味道怎么样?”
“还行。”沈惊钰说。
“比起姑苏的呢?”
“似乎要更香一点,但有些甜了。”沈惊钰细细品尝后评价。
裴治:“那我之后再让他们做淡些。”
“也不必如此,北方与南方本就有些口味差异。”
“我将你从千里之外的姑苏哄骗来京城,总是对不起你的,能弥补你一些思乡之情,我心里总是好受些。”
沈惊钰将漱口的茶吐进杯里,拿手帕擦了嘴才看着他慢慢说:“我若不想来,你便是让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也不能将我请来,我是为了你来的。”
这点沈惊钰并未撒谎。
裴治:“我还是赌赢了,你对我并非没有情谊。”
裴治要是长了一条勾尾巴,此刻恐怕早就搅到天上去了。沈惊钰不动声色想。
“阿钰,白日有一事忘记与你说了。”
“什么?”沈惊钰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而后问。
他穿着白色的中衣,墨发尽数散下,垂落腰间,窗隙钻进来的夜风将他墨发带动,轻飘飘的,裴治忍不住倾身上前亲了亲他唇角,才接着说:
“明日早朝,我就要将你任职锦衣卫指挥使一事宣告出去了。”
“嗯。”沈惊钰神色懒怠地又翻了一页书页,“我要去吗?”
“你不必去,到时我会让李德文带你去锦衣卫,让他们认认脸,之后你去勤政殿等我就好了。”
沈惊钰想了想:“我该不会叫那些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吧?”
“绝对不会,我已将锦衣卫上下打点好了,不会有不好听的话传过来污你耳朵的。”裴治语气笃定。
“那就随你吧。”沈惊钰对这个完全走关系得来的职位,没半点兴趣,哪怕真有人借此弹劾他,对他也着实没什么影响。
裴治将他手中书本抽走,而后起身去将他拦腰抱起,往床榻走了去:“今夜早点歇息吧。”
沈惊钰搂着他脖子,说:“你少亲我两下,能睡更早。”
裴治闻声特地低头在他唇上闷了几大口,“那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