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演了十年的好母亲,演得比谁都像。后来我发现,不用谁教,我也学会了。”
涅布赫尔皱起眉:“噬魂?那个东西跑了是五年前的事,你有s+的天赋。五年前你打不过它,现在呢?以后呢?你有这脑子和本事,如果花在找它上面,它早死八百遍了。”
沈遇深的手指蜷进掌心。
“但你没有。”涅布赫尔陈述着一个事实,“你觉得认贼作母耻辱,觉得系统不作为绝望,所以活成个假人找借口去死?你不是无能,你是在逃避。去死比活着面对烂摊子简单多了,对吧?”
沈遇深呼吸急促起来,脸色煞白。
“我也曾失去拥有的一切。”涅布赫尔站起来,摸出两块硬糖搁在床头柜上,“但我从没想过放弃,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我还有想要的东西没拿到手。”
“你要死我管不着,但你是最后能给你母亲报仇的人。”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被关上。沈遇深盯着床头柜上花花绿绿的糖纸,久久未动。枕巾上慢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
几天后,运输机启程返回中央城。
涅布赫尔盘腿坐在座椅上,闭着眼,眉头微蹙。
简予行教的新控制方式是把精神力当旋钮,只调用局部。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费劲。涅布赫尔把精神力往额角聚拢,发际线附近渗出一层薄汗。
“噗。”
一只拇指肚大小的角尖从额侧冒了出来。孤零零的一只,圆钝光滑,像幼崽刚破壳顶出的嫩芽,和原本威严的恶魔弯角判若云泥。
简予行正翻阅推进报告,抬眼恰好看到这一幕,伸手在那颗迷你小角上捏了一下。
触感温凉,捏在指间几乎要被手指吞没。
“松手!”他压着嗓子低吼,耳根迅速窜上一抹红,“简予行你找死!”
精神力一散,迷你角尖噗地缩了回去。
简予行听话地收回手,指腹捻了捻残留的凉意,眼底浮起浅淡的笑意,继续看报告。
涅布赫尔气结,咬着牙重新闭上眼,把精神力转移到尾椎。这条线路熟悉得多,几分钟后,一条黑色的箭头尾巴从腰后探出。
他控制着尾巴顺着座椅缝隙游过去,悄悄缠上简予行搁在扶手上的手腕。尾巴尖轻轻勾过男人的掌心,在指缝间滑了一圈。
简予行面色如常地翻页,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攥住了那条作乱的尾巴,压上尾椎根部最敏感的软骨,轻轻捻了一下。
一声走调的闷哼卡在喉咙里,少年咬住下唇,碍于前排的许负雪不敢放声。
他用眼神疯狂示警,简予行恍若未觉,指腹顺势又蹭了一下。
涅布赫尔浑身一颤,尾巴在男人掌心里不受控地蜷缩舒展。
“松、手。”他从牙缝里挤出字音,声音发着颤。
简予行这才松开,指尖在箭头处轻轻刮了一下算作收尾。
尾巴嗖地抽回去,涅布赫尔红着脸恢复人类形态,把脸埋进膝盖里,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心跳。
不练了,真没意思,睡觉!
第70章 寄不出的信【正文完】
演习结束近一周,沈遇深的处置结果下来了——记过,休学三个月,进行长期心理疏导。至于引导异变体威胁公共安全的事,被许负雪和姜潮合力以判断失误为由压了下来,未再深究。那个在冰天雪地里求死的人终究被拉回了人间,剩下的烂摊子,只能靠他自己一点点去收拾。
傍晚,简予行还没下班,涅布赫尔正窝在沙发上玩终端,门铃响起。
他赤脚过去开门。简予白西装笔挺地站在走廊里,把手里拎着的水果袋往门边一搁。这位平日里端着精致做派的笑面虎,今天连寒暄都省了。
“听说我哥在参谋部开联合审议会,开到一半直接调了运输机飞去第七缓冲区。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为任何人中途离席过。”
他盯着眼前的少年:“你到底是谁?我哥在你身上,到底押了多少?”
涅布赫尔歪了歪头:“他押了命,我也押了命,有你啥事。”
简予白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涅布赫尔早习惯了这种打量,燕问、许负雪都这么看过他。他懒得讨好也不屑解释,只是坦然回视。
或许是这份坦然起了作用,简予白眼底的防备稍稍松懈。
“我哥这个人,习惯了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简予白的语气转为叮嘱,“不管你们进展到哪一步,既然选择了,就别做伤害他的事。”
涅布赫尔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一个十二岁被留下的男孩,独自接过家族重担,把不甘全藏在滴水不漏的笑容后。
他没绕弯子:“你做的事他都知道。他跟我说过,你比他强。”
简予白神色微滞,随即别过脸压低嗓音:“……当年的事,他为什么走,我也知道。”
走廊里安静下来。简予白理了理袖口,重新挂上那副体面从容的面孔,转身走向电梯。没走几步又回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欠揍:“改天带我哥回家吃顿饭,我妈念叨他,别让他找借口。”
涅布赫尔看着电梯门合拢,弯腰捡起地上的车厘子和草莓,拎回客厅洗了一碗,边吃边等某个大忙人回家。
……
晚上九点,简予行推门进屋。涅布赫尔脚搭在沙发扶手上,正对着精神力微操训练仪的光屏皱眉。
“练多久了?”简予行脱下外套坐到他身边。
“一个半小时。”涅布赫尔放下训练仪,摊开右手。掌心燃起一簇暗红焰火,边缘流转的幽蓝冷光与红色交织融合,十分稳定。
简予行握住他的手腕端详片刻,点头道:“比上周进步很多,再稳一段日子就能尝试同时调用两个部位了。”
“那是,不看看我是谁。”少年洋洋得意,随后收起焰火,掌心印记上的第三种符文在灯下泛着微光。他比对了一下,确认那些纹路又往外延伸了些许。
“又长了。”
简予行拿过茶几上的笔记本,在最新一栏记下日期和符文长度。涅布赫尔凑过去,看到前面几页密密麻麻记录着恢复速度、精神力波动曲线和对比图。
“根据演习的情况推算,安全活动半径大约在同城范围内。”简予行合上笔录,“超出这个距离,虚化程度会随时间和消耗递增。不过符文在生长,耐受范围理论上会持续扩大。”
涅布赫尔撇撇嘴:“反正我也不打算离开你,算这些干什么。”
“数据总要有的。万一哪天你想回哨站看小甲何闯声他们,总得知道自己能在那里待多久。”
涅布赫尔张了张嘴,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他抓过遥控器调到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假装无事发生。
……
其实留在中央城也不算太无聊。
许负雪的实战课上,涅布赫尔首次用局部恶魔化完成全场对练,虽然许负雪吹哨叫停时那种“哄幼儿园小孩”的语气依然让他想翻白眼;温若为了感谢救命之恩送了手工饼干,他满怀期待地咬下去,却发现是咸葱味的,最后看着对方病弱的脸还是嚼碎咽了下去;还有回公寓路上那家宠物店,橱窗里总缩着一只灰色小乌龟,每次路过他都会停下来看一会,直到把乌龟盯进壳里不出来。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倒也不赖。
……
这天深夜,涅布赫尔从背包夹层里翻出那个拼好的恶魔娃娃,立在小桌一角。他在桌前坐下,铺开纸笔。
地狱铭文需竖向书写,他许久未用,起笔歪斜,横竖都不规整。写错的词被暴躁地划掉重来,纸面上留下几团凌乱的墨迹。
他写得很慢。
告诉大家自己还活着,在人间过得尚可,认识了些顺眼的人类,甜食也比地狱的好吃。
告诉父亲自己找到了共度一生的人。这人很强却也固执,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必须得盯着。他打算就这么盯着对方过完这辈子。
人类寿命不长,以后的事他还没想好。若死后下了地狱,说不定还能再见。记得再酿几坛魂酿,下次回去一起喝。
停笔后,他对着信纸发呆。夜风从栏杆缝隙灌入,吹得纸页边角微翘。
两界壁障深厚,这封信注定无法送达。他把娃娃挪到信纸正前方,像是在替他看着,随后掌心燃起一小团暗红焰火。
阳台玻璃门被推开,简予行端着两杯热可可走出来,目光落在少年手里的火光和摊开的信纸。
涅布赫尔动作一顿,索性直接把信递了过去。
简予行借着火光阅读那些歪扭的铭文。他研究过这种文字,能看懂大半。纸上笔迹潦草,涂改的墨团旁偶尔有几个写得极认真的词。“一辈子”被重重描了两遍,墨迹深得几乎戳穿纸面。
简予行看完,沉默片刻,朝他伸手:“笔给我。”
信纸翻转,男人弯下腰,在信纸末尾的空白处落笔。人类的文字横平竖直,笔锋锐利规整,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挤进了恶魔的家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