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件送来姑苏用了好几日之久,但裴治离开沈家已有半月时间,为何信中没提到太子已回京城?
他远在姑苏,关于京城之事只能从父亲的家书中得知。
莫非裴治在回京途中遭了意外?亦或是他有别的打算……
这点不得而知。
与此同时姑苏其实也并不太平。
魏家仰仗着三皇子的势力,在姑苏城内愈发肆无忌惮,在城中强买强卖,欺压百姓,与官府勾结,闹得民怨沸腾,却无人敢出面制止。
又因为之前沈惊钰拂了魏小公子的面子,如今便处处与沈家作对,沈家各行生意,魏家偏要横插一脚,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压沈家生意。
沈家家大业大,家底宏厚,这点对沈家并未有什么损失。
只是连累了在沈家手底下讨生活的百姓。
沈魏两家撕破脸皮,世家之间原本维持的表面平和便也渐渐维持不住了。
沈惊钰索性让管家将沈家各处的铺子关了好几间,由着他们那些人自己争斗去了。
城内百姓人人自危,生怕哪天城门关闭,兵祸就来了。
但这些到底没闹到明面上来。
又过了些日子,父亲的书信忽地断了。
沈惊钰连着一个月都没收到京城的消息,信中隐隐不安。
派去打听的人回来只说连京城都进不去了,那边像是被一层厚黑的幕布遮掩住了,什么消息都透露不出来。
直到半个月后,远在京城的父亲终于再次送来了一封书信。
信上说太子于良月廿八率精兵入城,与皇宫陛下禁军里应外合,趁诸位皇子对峙之时一举平定内乱。
如今逆贼已伏诛,太子登基,改元弘昭。
参与谋逆的皇子,幽禁宗人府的幽禁宗人府,流放封地的流放封地,依附之臣也尽数下了诏狱,朝局大定。
但先皇不日前却病逝榻前,皇后悲痛欲绝,紧随其去。
短短数行字,却叫沈惊钰看的心口发紧。
他将信纸紧攥手心,指节泛了白。
短短两月,父母皆亡,登基称帝,万丈荣光之下,却幼时何等刺骨的孤寒与冷情。
不知裴治如何熬过去。
即便相隔万里,沈惊钰也认定两人再无瓜葛,但过去三月的相处做不得假,他便是个薄情之人,对裴治到底也是有些怜惜在的。
*
第二日早。
天气极好。
太子登基的时候传到他们这里,城中其余人自然也能收到消息。
早上坐马车路过魏家府门前时,沈惊钰见那扇朱红色大门上已落了封条,上面溅有新鲜的血渍,透过门隙往里看,依稀可见萧条之意。
仅仅一晚,魏家便落魄了。
有为在马车外面轻声说:“昨天半夜一大批官府的人来给魏家抄了家,动静大得很。”
“哼,早看他们不顺眼了,真是报应!”有为说。
沈惊钰倒不意外魏家的倒台。
只是没想到裴治的手脚来得这样快。
马车往城外的寒玉寺驰去。
这是姑苏最大的寺庙,里面有一颗参天古木,香火鼎盛。
这次他是和母亲一起来的。
京城出了那样大的事,父亲险些被卷进其中,所以母亲特地来给一家人求个平安。
马车停在山脚下,沈惊钰下了车,和母亲一起沿着青石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宝殿之内,香烟缭绕,檀香的气息让人静心了下来。
巨大金色佛像庄严,低垂着眼,俯瞰着前来的每一个凡人。
小沙弥递来三柱香分别予以了母子两人,点燃,双手持香,再缓缓跪在了蒲团之上。
母亲在旁边祈求佛祖保佑沈家,保佑家主,也保佑沈惊钰往后顺遂平安,得遇良缘。
沈惊钰垂眸看着手中点燃的香烟,默了片刻,学着母亲也为家人祈了福。
末了,他又为远在京城的裴治祈福了一句。
许愿他身体康健,前路坦荡,早日从丧亲之痛中走出。
别的倒也没了。
他同母亲一起将手中香烟递出,接着叩拜佛像。
殿外钟声悠扬,梵唱声声。
日光自窗外漫进,斜斜地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和母亲一同走出大殿,外面的雾气堪堪散开,金光四起,参天古树上挂满红绸,人来人去,匆匆忙忙。
沈母挽着他手道:“说来……你自庄上捡的那个护卫去了何处?我以为你会将他带回来。”
两人踩着青石台阶慢慢往山下走。
沈惊钰淡然道:“他有归处,我也不想留他。”
“也好,他瞧着不似普通江湖客。”沈惊钰在庄上生病那次,沈母前去见过裴治,她眼光毒辣,看人准,见裴治第一眼便知他不是普通人。
沈惊钰不想和母亲谈论那人,便岔开话端说:“父亲远在京城,孩儿有半年不见他了,甚是想念,不妨下次写信,让父亲回来与我们团聚一回吧?”
沈母点头,眼含温柔的笑:“我也正有此意。”
……
*
从寒玉寺回府当晚,沈惊钰极为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
故而第二天早上他多贪睡了些时辰。
这一贪睡,便出了事。
急促的敲门声将他吵醒,有为在门外焦急道:“不得了了公子!”
沈惊钰被吵醒,撑着软塌慢慢坐起身,皱着眉问:“什么事?”
有为这才推门进去,他一张脸尤其煞白,说话的声音止不住发抖:“宫里来了圣旨。”
“什么?”沈惊钰当自己听错了话。
即便沈家有要听的圣旨,也该直接给京城的父亲,怎么会不远万里到姑苏城里来?
有为点头,“就是圣旨,传旨的公公此刻就在正厅,夫人他们已经候在正厅了。”
沈惊钰困意瞬间弥散。
他坐在床上,怔了一瞬。
裴治的圣旨怎的会送来姑苏听?
他心下猛地一沉。
父亲在朝为官,当初宫变之时也装傻充愣不曾站队任何一位皇子,与先帝同一道心,更是拥立有功,无论如何也不该是祸事。
既不是祸事,那便是嘉奖圣旨,可圣旨为何下至了姑苏来?
沈惊钰眼下也拿不准这道圣旨是何缘由,只得压下心中纷乱思绪,镇定道:“先与我更衣。”
裴治不会害他。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但他又何时摸准过那人的心思呢?
两人一路行至正厅。
满门族人早已齐聚,神色惶惶,显然他们也拿不准这位新帝的圣旨究竟有何意。
沈母脸色凝重,紧攥着手帕,指节泛白。
几位族中长老也是一脸凝重。
见沈惊钰走来,一众人便提起衣袍跪了下去。
正厅前方,手持圣旨的公公身着绯色官袍,面送和善,笑容可掬。
他身后立着两列禁军,个个脸色肃然。
眼下并不是问究竟的时候,沈惊钰也预备上前跪听圣旨,哪知那位公公却上前半步,将他虚虚扶住,笑容殷切:“且慢。”
沈惊钰神色不解,抬眸看他。
公公上下端量他一眼,笑意深深:“这位便是沈家公子吧?”
沈惊钰眉蹙得更深,公公又道:“沈公子,陛下特地吩咐了,他听闻公子您身子素来孱弱,特许站听圣旨,不必跪拜。”
满厅哗然。
沈惊钰默不作语。
公公方后退几步,展开手中明黄圣旨,清嗓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家致治,首在得人,忠勤之臣,宜加褒奖。御史中丞沈连城,秉心忠直,处事公廉,恪尽职守。
朕心甚慰,特擢升其子沈氏惊钰为锦衣卫指挥使,赐蟒服、绣春刀,即日起赴京上任。钦此——[1]”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沈惊钰:“?”
正厅一片死寂。
“什么?锦衣卫指挥使?”沈家一位族老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这……这怎么会?小钰他自小身子就不好,拉不开弓,见不得血,如何能担任天子近臣?”
“是啊,公公,您可是看错了字?”沈母也不信,她抱着一丝期望去问传旨公公。
公公轻笑,将圣旨往前一送,“夫人说笑。这圣旨乃陛下亲笔所属,玉玺加印,断无差错。公子也请安心,陛下已将锦衣卫上下打点妥当,只等您前去上任。”
话到了这个份上,沈惊钰断然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抗旨,他抿直了唇,双手伸出,接过圣旨。
圣旨触感冰凉,是上好的蚕丝织就得,他摊开圣旨,仔细辨认了上面的字迹,果然是裴治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