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的意思,段灼听懂了,他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双膝一软,跪在了承影的床前。
沈惊鸿没有时间再照顾段灼的情绪,他立刻解开承影胸口的衣服,每一针都落在最关键的穴位上。
没一会儿,承影的胸口、脖子、脸上便插满了银针,密密麻麻。
随着银针刺入,承影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至少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样子。
沈惊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退后一步,给段灼让出位置。
段灼跪在床前,握住了承影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承影。”段灼开口,声音沙哑而颤抖,“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只见承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求求你,你不要死。”
段灼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哀求,一个天之骄子此生从未有过如此卑微,
“我求求你了……是我的错……我全部都做错了……”
眼泪滴落在承影的手上,真是情真意切,段灼的声音越来越哽咽,越来越绝望。
“以前是我不好……是我脾气太差,总是对你发火……是我太任性,总是让你为难……是我太自私,从来没有问过你想要什么……”
“你不要丢下我……我不能失去你……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段灼低下头,额头抵在承影的手背上,不断的亲吻那一片手背,
“你不要这样对我……你答应我不要死,等你好了,我们就好好过日子……我再也不跟你发脾气了……我再也不为难你了……你说什么我都听……”
就在此时,营帐外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哎哟哎哟!哪个不长眼的啊!”
一个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痛楚和几分愤懑,简直是破口大骂。
“老头子就是路过呀!不夜城都要嗝屁了,我去偷点药怎么了?”
沈惊鸿听到这个声音,手中的动作猛然一顿。
“这一箭射在老头子我屁股上,这是什么人啊!真损阴德!”
那声音越来越近,骂骂咧咧的,中气十足,一点也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沈惊鸿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正被两个士兵架着,一瘸一拐地朝营地走来。
那老者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上面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他骂人的声音比谁都响亮。
他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屁股,屁股上赫然插着一支箭,箭尾还在微微颤抖,随着他的走动一摇一晃,看起来滑稽极了。
“师父!”沈惊鸿脱口而出,满是惊愕和惊喜。
没错,那老者正是医圣沈无涯,沈惊鸿的师父,此刻,沈无涯正龇牙咧嘴地捂着屁股,一脸苦相地看着沈惊鸿。
“哎哟哎哟,我的好徒儿,你怎么在这?”
沈无涯的语气中有几分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没心没肺的轻松,
“先不管了,快快快快,来帮我治一治为师的屁股哟!”
沈惊鸿看着师父那副没正形的样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找了师父那么久,结果师父在这里偷药,还被人一箭射中了屁股。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师父!”
沈惊鸿急急忙忙上前,一把拉住沈无涯的袖子,将他往承影的床边拖,“先别管您的屁股了!快救救承影吧!”
沈无涯被徒弟拖着走,屁股上的箭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疼得他龇牙咧嘴。
“哎哟哎哟,你慢点!慢点!”沈无涯叫道,“为师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沈惊鸿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将他拉到承影床前,指着那个浑身插满银针、气息奄奄的人,语气急切:
“师父,他中了蛊毒,毒入七窍,内力乱窜,生机将绝,我已经用银针护住了他的心脉,但毒已经深入脏腑,我没有把握拔除。”
沈无涯闻言,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只能顶着屁股上的那根箭,俯下身,仔细查看承影的状况,苍老的手指搭上承影的脉搏,闭目凝神,片刻之后,又翻开承影的眼皮看了看,道:
“这孩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若不是有人一直在给他输送内力护住心脉,他早就死了。”
段灼闻言,脸色又白了几分。
“前辈……”他的声音沙哑,“求您救救他……求您……”
“哎哟,求我干嘛?求老天吧,我可只有五成的把握,他能不能活,可就看老天爷让不让他活了。”沈无涯道。
另一边。
穆音和田桓已经完全攻破了不夜城。
大军涌入这座黑色的城池,将每一个角落都清扫干净。
负隅顽抗者就地格杀,投降者被押解出城,城中那些被囚禁的暗卫和奴仆被释放,一个个面色苍白、眼神麻木,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游魂。
队伍沿着陡峭的路向上攀登。
天色越来越差,阴风阵阵,从堕天原的四面八方吹来,带着腐朽的气息和若有若无的哀嚎声,仿佛这片土地下埋藏着无数冤魂。
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压到头顶,黑压压的一片,将阳光完全遮蔽。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穆音勒住缰绳,抬头看向山顶,在那里,一个红色的身影孤零零地站着。
薛红衣站在堕天原的最顶端,背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黑压压的大军。
红衣如血,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不倒的旗帜。
他浑身是伤,红衣遮住了血迹,但遮不住那苍白的脸色,他独自一人,面对着数千人的围攻,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
穆音策马上前,在距离薛红衣数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不夜城城主,薛红衣。”
她的声音清朗,在山风中传开,“朝廷有令,降者不杀。投降否?”
薛红衣闻言,抬起头来,他的面容苍白而艳丽,眉目间带着几分疯狂的笑意。
此时此刻,雨水开始落下,一滴一滴,打在他的脸上,与血迹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我可真好奇,我又不想死,你们之中又有谁能杀我?”
话音落下,山风呼啸。
穆音皱眉,与田桓对视一眼。
“如此狂徒。”穆音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可惜,“既然如此,那只能道两句可惜了。”
她目光扫过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江湖人士和士兵,声音提高了几分:
“谁能上前拿下他,重重有赏,记大功!”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
若能拿下不夜城城主薛红衣,便是此次讨伐的最大功臣,封赏自不必说,更能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威震四方。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但没有人动,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薛红衣虽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的武功依旧是顶尖的。
贸然上前,恐怕不仅拿不下他,反而会成为他刀下的亡魂。
功名利禄固然诱人,但也要有命去享。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青衣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身形修长,面容平平无奇,是那种扔进人海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但面对顶尖武者的威压,他的步伐却不急不缓,如同闲庭信步。
此人手中握着一把剑,当他握住这把剑的时候,整个人仿佛都变了,变得锋利,变得凌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细雨楼来试试。”
“未曾见过这位英雄敢问尊姓大名?”穆音拱手道。
青衣人笑了笑。
“我不过是无名氏罢了。”他说,“只需记得,我此剑名为,天下第一剑。”
薛红衣看着那个从人群中走出的青衣人,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那人的脸是陌生的,与记忆中的模样完全不同,但那双握剑时才会亮起来的眼睛,他不会认错。
“是你。”薛红衣的声音有些发颤,“是你。”
青衣人,也就是何不归,他点了点头:“是我。”
“你想杀我?”薛红衣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要杀我?”
何不归看着他,目光平静:“是,不夜城城主今日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