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全部想起来了,在曾经追查简舟行踪的过程中,他无意间发现了对方和异种的沟通,被追杀至天涯海角的经历。虽然最终还是难逃进入死亡测试的结果,但他也将王室的族谱销毁,后人再无从得知王室血脉的存在。
怪物,或者说曾经的大王子,已经忘却了自己的名字。自他苏醒之后,就是在身边的关键物一声又一声的“父神”中成长起来的。
有了这样强大的力量,又能将所有人操纵在这场游戏中,名字那样的东西,还有什么要紧?
大王子咧开嘴,似乎是想笑一下,却因为不熟悉人脸的肌肉,嘴角险些扯到耳畔。那张无处不精致的脸上,凭空多出一道血盆大口,显得分外可怖。
他看向简舟的方向,“你要怎么选呢,我的弟弟?”
简舟和单岸站在一起,脸上没有一丝犹豫,神情是全然的信任,“你认错了,这里没有你的弟弟,也没有人会选你。”
他们其实是相似的,但简舟的长相不比大王子完美,他唯有眉眼艳丽,却比对方全然无暇的五官更添了几分活力。
“愚蠢。”
大王子说,“你以为站在你身边的是什么人?你忘了你是怎么死的了吗?”
简舟下意识朝单岸的方向望去,却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单岸的眼中隐隐有流光划过,眼白开始晕开墨色,显然是在与体内的普毗迩对抗。
“你到底想说什么!”孟连听出这显而易见的挑拨,“既然说是玩游戏就好好遵守规则啊,干嘛说这些有的没的!”
大王子的眼睛扫向他,眼中竟然是和单岸同样的深不见底的幽暗,“好啊,那我们就来玩游戏。这一次,我们来玩一个足够真实的,不能悔改的游戏。”
齐麟警惕地望着四周,他比兽类更甚一筹的敏锐发挥了作用,隐约感受到一股空前强大的力量正在靠近。
在场众人纷纷向着一处靠拢,陨石降落般的威压从空中倾泄而下。
单岸如梦初醒,手一扬即刻打开了梦域,无形的领域铺陈开来,强大的能量场将众人笼罩其中。
却见大王子倏然一笑,修长好似兽爪的手指在半空中轻勾,单岸眼前一黑,能量场轰然碎裂。
“啪——”
“轰!”
大王子如法炮制地在众人身上各点了几下,“既然你们要真实,那就好好面对真实的自己吧。得到我的力量太久,你们也忘了自己原本是多弱小的存在了。”
几道光点飞射而出,黎算的胸口、白蘅的双手、孟连和齐麟的身体,同时受到重击,变成血肉模糊的一片。
单岸眼眶中有血珠缓缓流下,但他来不及擦,因为身边忽然一空,简舟不见了。
“你做了什么!”
孟连扶着忽然腹部露出一大块血口的齐麟跪倒在地,却看不见自己的脖颈侧边也正在流血。
黎算的五脏六腑同时传来剧痛,他隐忍道:“游戏还没有结束,你这是破坏规则。”
大王子恢复了怪物的身躯,身上的各个部分都在闪着亮光,泛着金属光芒的触角线条流畅,毫不客气地穿过了简舟的头部,将他吊在空中。
“这不叫破坏规则,”他说,“只是让大家回到真实的样子。”
“你们忘了吧,原来你们就是这样的脆弱、不堪一击,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下一刻,轰隆地震,地面塌陷,尘烟滚滚中只见一地黑雾浮起,缓缓凝聚成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竟然是简舟!
“他怎么——”
“那是谁?!”
看清那道身影的一瞬间,所有人俱是一惊,只因简舟的身体还赫然挂在怪物的触角上,而象征着异种力量的黑雾又生生凝聚成了一个新的简舟!
不料,简舟并没有回头看他们,甚至不在意双眼空洞的单岸。
他稳步向前走去,径直来到怪物面前,站定脚步,打量着被穿成挂件的自己,半晌一哂:
“这就是你千辛万苦找回我的意识的目的吗?为了让我亲眼见证这一幕。”
大怪物身后的尾刺晃了晃,语气竟然挺和气的,“你终于回来了,我的弟弟。你失忆游荡的日子里,每一天我都盼着这一幕到来。”
“……”
“你真不该和他们一起来的。”
单岸听见了那道声音,猛然抬头看去,双目血泪齐下,低吼道:“将军,不要相信他!”
简舟没有回头,只伸出了一只手,手心朝里,那是他们小时候打赌时常用的动作。
这种时候大王子也不怕他再耍诈,恢复人形握住了他的手,“这盘棋,我们终于要亲手下完了。”
众人各自负伤,即便有心拯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怪物用尾刺划开一道时空隧道,拉着简舟走了进去。
隧道闭合的前一瞬,黎算似有所感,忍着剧痛抬起头,模糊地视线中对上了简舟的动作。
他侧过脸,黑雾凝成的嘴唇动了动,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黎算不由得一愣。
他以为简舟会留下什么关键信息,或者是简短的安排或计划,没想到他说的却是:
“等着。”
隧道闭合,简舟消失在了半空中。
战场的废墟中,失去了能量的几人陷入濒死状态,只得触发了黄铜硬币,回到了“一天”的基地中。
吴冬和唐宁还没有离开,在屋内寻找着众人可能留下的线索。
猝不及防听见几声闷哼和痛呼,两人齐齐看去,只见几人叠饺子似的摞起来,躺在了大厅正中。
“我的老天啊!”吴冬惊叫道,一边拍打着唐宁一边飞扑过去做急救,“你们这是去哪儿找死了!”
话音未落,唐宁已经捏着机甲中自带的急救药箱丢向几人。微缩的急救机器人自动捕捉伤口,迅速吸附上去,强力止血药剂输入,很快就将几人裹成了绷带团子。
吴冬虽然行走基层,但毕竟还是在和平年代,从没见过这么惨烈的伤口,连作为护卫队的唐宁都有些悚然。
单岸眼上覆着厚厚的绷带,血迹却还是止不住地从纱布地下渗出,他像是没感觉似的,利落翻身站起,伸手去摸索硬币的存在。
“——单岸!”黎算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急声道,“简舟被他带走了,他们撕开了一个时空隧道,要去把棋下完,我们得赶紧找到他们。”
“我知道。”
单岸声音冷静得可怕,丝毫看不出触动,“我已经知道了。”
黎算一怔,还没等他问出你是怎么知道的,就见单岸侧过脸精准地转向他的方向,问:“他留下什么话了?”
“他说,等着。”
地面再次震颤,有风从破开的大门吹进来。
“把我们之前研究的机器找出来。”半晌,他终于嘶哑地开口道。
“……那个很不稳定。”孟连说,“如果没有足够精确的时间,强行使用时光机可能会导致迷失在时空乱流中。而且,因为我们的介入,时间轴已经很多了,不能一击即中的话……结果和末日的区别也不大了。”
这是他们一直在研究的东西,或者说,黎算没有参与前几次行动就是为了这个东西的存在而留下的。
单岸在时空中多次穿梭,就是为了借助普毗迩的力量,找到能够绕开黄铜硬币达到同样目的的办法。在这一天真正到来之前,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失去所有,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面对末日。
他们确定了游戏背后的操盘手,让这局异种与人类之间的生死游戏彻底明牌,但成功都是有代价的。
这次的代价落在了简舟头上。
单岸沉默良久,低声道:“……我有精确的时间。”
白蘅略略皱眉:“还要地点。”
“2525年,4月1日,坐标19°s,149°e,就是他说那句话的日子。”
下坠。
下坠。
如同漂浮在空袤死寂的虚空,简舟缓缓睁开了眼睛,失重感席卷全身。
目之所及是一片纯白,无边无际。他被裹在一个透明的球体中,涣散的瞳孔聚不了焦。
“醒了?”
简舟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大王子与他隔着球体相望,神情很是悠闲,似乎在看一场必胜的比赛,指尖翻转着一枚黄铜硬币。
简舟认出了那枚硬币,边缘有棱角、两面凸起浮雕,是他自己的。
他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这可不是下棋的样子。”
大王子笑起来,将硬币随手一抛,砸在了他额间的伤口上。
“弟弟。”他语气带着一丝嘲讽的亲近,“你是因为我而出生的,如果不是因为我过于完美,没有人会想要一个残次品作对比。”
简舟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他。
“你能在这里,和我对话,本身就是一种优待了。怎么不想着像我求饶,反倒想和我作对呢?”
大王子用硬币尖锐的棱角在他的伤口上戳了戳,“不过我还是会给你这个机会,看在你也用过我一部分力量的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