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张床。”
“无所谓,我和亚路嘉可以睡沙发。你睡床。”奇犽耸耸肩膀,心思早就飞到了探索新世界上,不在乎住哪。
伊尔迷想了想。“好。”
奇犽看着他,忽然觉得大哥变了。以前的伊尔迷不会说“好”,会说“床太小了,你们睡地上”。以前的伊尔迷不会让任何人睡他的沙发,因为他要用。但现在的伊尔迷说“好”,很干脆,像是不需要思考。奇犽不知道伊尔迷为什么变了,但他觉得这种变化不坏。
晚上,奇犽躺在沙发上,亚路嘉睡在他旁边,小奇趴在亚路嘉胸口。他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他想起小时候,在枯枯戮山,他和伊尔迷睡一个房间。那时候他还小,怕黑,不敢一个人睡。伊尔迷说“怕黑就别闭眼睛”。他没有闭眼睛,睁了一整夜,第二天上课的时候睡着了。伊尔迷没有叫醒他。他醒来的时候,身上盖了一条毯子。毯子是伊尔迷的,上面有伊尔迷的味道——冷冽的,像冬天的风。
他翻了个身。亚路嘉的呼吸很轻,小奇的呼噜声很轻。卧室的门关着,伊尔迷在里面。他不知道伊尔迷睡没睡。他拿起手机——伊尔迷给他买了一个新手机,说“在这里需要这个”——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刺眼。他打开聊天软件,看到伊尔迷的聊天界面。头像是一块蛋糕。他点进去,看到最后一条消息是伊尔迷发的“晚安”,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往上翻了翻,看到了那个号码发来的消息——“明天的咖啡,多加点糖?”“嗯。”“好。”奇犽盯着这几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奇犽被小奇踩醒了。橘猫蹲在他胸口,用爪子拍他的脸。他把小奇拨开,小奇又拍上来。他又拨开,小奇又拍。他抓住小奇的爪子,看着那双圆圆的、琥珀色的眼睛。
“你真的很像大哥。”他说。一样的执着,一样的烦人。
小奇叫了一声,从他胸口跳下来,跑到猫粮碗前面。奇犽坐起来,看到伊尔迷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厨房里倒猫粮。他穿着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奇犽看着那截后颈,又想起小时候伊尔迷背他走山路的情景。他摔伤了腿,走不动,伊尔迷背着他走了三个小时。他趴在伊尔迷背上,闻到伊尔迷头发上的味道——洗发水,还有血。伊尔迷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伤,但没有说。只是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家。
不知怎么,来到这,奇犽一直会想到以前的事情。
“大哥。”奇犽说。
伊尔迷转过身来。“嗯。”
“你后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伊尔迷看着他。“什么伤?”
“小时候。你背我回家那次。你中了三刀,后背全是血。”
伊尔迷想了想。“早好了。”
“留疤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是杀手。杀手不能留疤。留疤会被认出来。”
奇犽沉默了。伊尔迷从来不说疼。中了三刀不说疼,背他走三个小时不说疼,穿越到另一个世界不说想家。伊尔迷什么都不说。但奇犽知道,伊尔迷的背上没有疤,不是因为他是杀手,是因为他用了最好的药。那种药很贵,是伊尔迷攒了很久的钱买的。他攒钱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不留疤。
不留疤到底是为了不被认出来,还是为了不让他看到疤的时候内疚?奇犽也不知道。
“大哥,”奇犽说,“你在这里,有没有受过伤?”
伊尔迷想了想。“没有。”
“真的?”
“真的。这个世界的人太弱了。”
奇犽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笑,但忍住了。他不想让伊尔迷觉得他在笑他。他只是觉得,大哥还是那个大哥——自信到让人想翻白眼,但自信得有理有据。
“大哥,”奇犽说,“你下午要去喝咖啡?”
伊尔迷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说了。”
伊尔迷想了想。他确实说了。
“几点去?”奇犽问。
“下午两点。”
“那个人会在吗?”
“谁?”
“你上司。”
伊尔迷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会。”
奇犽看着他的手指。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和昨天一样。他在想什么?在想那个人?奇犽不知道。但他觉得伊尔迷今天穿的衣服比昨天好看——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刚好包住脖子,露出一小截下颌。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几缕垂到胸前。他看起来很——奇犽不想用“好看”这个词,但确实好看。比在揍敌客家的时候好看。因为在揍敌客家的时候,伊尔迷总是穿黑色的紧身衣,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个会动的雕塑。现在他穿柔软的毛衣,头发散着,偶尔会笑一下——很淡,但确实会笑。
“大哥,”奇犽说,“你在意那个人吗?”
伊尔迷看着他。“我说了,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穿得这么好看?”
伊尔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这很普通。”
“你在揍敌客家从来不穿毛衣。”
“因为揍敌客家没有冬天。”
奇犽沉默了。揍敌客家确实没有冬天。枯枯戮山的山顶终年积雪,但山腰的宅子里有地暖,一年四季都是恒温。伊尔迷不需要穿毛衣。但在这里,他需要。所以他买了毛衣。深灰色的,高领的,柔软的。他穿毛衣的样子,和穿紧身衣的样子,像两个人。一个让人想逃跑,一个让人想靠近。
“大哥,”奇犽说,“你去吧。我和亚路嘉出去探险。”
伊尔迷看了他一眼。“你不跟我去?”
“不去。我不想见你的上司。”
“为什么?”
因为怕看到你在他面前笑,我会起鸡皮疙瘩的。奇犽没有说出口。他耸了耸肩。“因为我要照顾亚路嘉,而且这个世界说不定很好玩。”
亚路嘉从沙发上探出头来。“亚路嘉不用照顾。亚路嘉可以自己去。”
奇犽瞪了他一眼。亚路嘉笑了笑,缩回去了。
伊尔迷看着他们俩,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种近似于“你们在搞什么”的微表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
“大哥。”奇犽叫住他。
伊尔迷回过头。
“你…自己注意一点。”
注意什么?伊尔迷看着奇犽,看了两秒,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应了声:“嗯。”
门关上了。奇犽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亚路嘉从沙发后面探出头来。
“奇犽,你为什么不跟哥哥去?”
“不想去。”
“你怕看到哥哥和那个人在一起?”
奇犽没有回答。
亚路嘉爬到他旁边,坐下。“奇犽,你担心哥哥。”
“没有。”
“你有。你担心哥哥喜欢那个人,就不想回家了。”
奇犽咬了咬牙。亚路嘉总是能看穿他。
奇犽看着亚路嘉。亚路嘉的眼睛很大,很黑,里面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一个他不想承认的表情——害怕。他的确害怕伊尔迷不回去。
在猎人世界,伊尔迷是大哥,是追着他跑的人,是永远在身后盯着他的人。他讨厌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但在那次说开后,一起和伊尔迷经历了很多的奇犽,也逐渐意识到伊尔迷的掌控欲后面藏着的东西。
很久以前,奇犽以为没有人盯着,就意味着他自由了。但现在奇犽发现,那种自由太冷了,像枯枯戮山的山顶,终年积雪,没有人。或许伊尔迷掌控欲背后的晦涩关心,只有在他长大之后才逐渐读懂了些。
“奇犽,”亚路嘉说,“哥哥会回来的。因为哥哥也喜欢你。”
奇犽看着亚路嘉。“他不喜欢我。他只会盯着我。”
“盯着你就是喜欢你。不喜欢你的人,不会盯着你。”
奇犽沉默了。他想起小时候,他在森林里迷路,天黑了,他蹲在一棵大树下,又冷又怕。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冷,但握得很紧。他没有抬头看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