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变故谁也料不到。那护法绝非红莺娇安排,她心里清楚得很。摩尼树的根须在地下欢腾翻涌,几乎瞬息之间便开始汲取她真身的力量请求帮忙。
摩尼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好好吃啊,好好吃啊,快帮我压住它。
红莺娇感应着树根的雀跃,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王禄面色铁青,沉声道:西南这是什么意思?
红莺娇摊手:蚯蚓抢的,我哪知道。
谁人不知,暗宗护法只听圣女的命令。
暗宗护法的命确实捏在圣女手里,所以她死了。拿命来叛,要么心甘情愿,要么被拿住了比命还重的把柄。赫兰奴忽然开口,王禄,你琼崖谷在太泽暗桩千年,最擅长的便是拿捏人心,何必来问本座?
红莺娇妙跟:对啊对啊,你该回去问萧战天,这蚯蚓不是和你们一伙的么,你做这场戏又问我们?
王禄冷冷道:那蚯蚓是心月狐早年放出去的旧部,从未臣服萧战天。
红莺娇笑嘻嘻道:啊呀,原来是心月狐的旧部!王禄,当年你利用心月狐的因果神通去坏奎山的灵胎,如今心月狐又死在萧战天手里。蚯蚓要给狐狸报仇,坏你的事,不足为奇啊,毕竟谁都知道,如今你在给萧战天办事。
摩尼树欢快的很,蚯蚓已经吃完了,顺带着珍珑也拿了,红莺娇感应到这一点,故意道: 我们西南镇魍魉,气运驳杂。萧战天尚且不敢轻易踏入,王禄,看来你琼崖谷的推演之术在此处也不灵通,珍珑御印被抢,算你倒霉,与我西南何干,你还是赶紧回去想想怎么跟萧战天交代吧,珍珑是太泽的宝贝,他可是有感应的,他如今脑子不好,别一时发了狂,一口把你吞了
不欢而散。
*
西南圣殿。
暗宗余下的护法跪了一地。
红莺娇高坐上位,赫兰奴负手立在窗前,背对众人。
自爆的护法名唤元娥。一个护法颤声道,入暗宗二百余年,素来安分。她没有家人,独来独往,从不与人深交。
赫兰奴转过身来:她生前与何人来往最多?
众护法面面相觑。半晌,一人低声道:元娥她常去地牢。
地牢?红莺娇挑眉。
那护法顿了顿,偷偷看向赫兰奴:她去看金公子。
红莺娇转向师父,一脸疑惑:金公子是谁?
赫兰奴不答,只道:带上来。
铁链曳地之声自甬道深处传来。呼罗长老亲自押送。
殿中忽然静了下来。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被那人攫住,再也移不开。
那人虽被囚多年,衣衫却整洁,发丝也梳得齐整。他缓步走来,镣铐在脚踝处轻轻碰撞。
他有着极致的俊美,身材却不单薄,有种叫人看见他便觉得心跳加快,喉咙发干,想触碰并据为己有的美。偏生一双眼睛澄澈得近乎空洞,撑不起那张脸。旁人见了或许会生出怜惜,赫兰奴见了,却只皱了皱眉。
红莺娇好奇道:你们两个忠心心月狐,其他的妖怪呢?都以为萧战天是妖王亢金蛟,从了萧战天?你们抢王禄,就没想过王禄不跟萧战天一条心?
他不是妖王。鬼金羊终于说话,声音极认真,我们看见了,心月狐大人是被他杀的。王禄帮萧战天,我们抢他的东西。
蠢货。赫兰奴呵斥,王禄不是帮他。王禄想杀他。
鬼金羊道:不必骗我。
红莺娇亮出珍珑御印,在它眼前晃了晃,笑道:师父,他怎么蠢蠢的?鬼金羊不是早死了么?心月狐到底怎么让这些大妖怪还留着一丝妖力的?他身上肯定有人珠。
鬼金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他像孩子听不懂大人的话,眉头微微皱起,那动作让他整个人透出一种脆弱的、让人心疼的美。
赫兰奴看着他,忽然问:元娥死了,你难过么?
她愿意为我死为什么要难过?
赫兰奴不耐烦道:因为我护短。她虽然很蠢,但我的人为你死了,你就去陪她。
鬼金羊怔住了。
这个瞬间,已将元娥忘了,看着珍珑御印,他悲伤地说:我要死了,我们什么都做不好,没能完成心月狐大人的愿望。
我不能做你的人么?你当年,为什么不动心?鬼金很迷惑,大家都对我很好,你见了我,就要杀我。
赫兰奴没兴趣回答。
长鞭一抖,鞭梢上的火珠骤然亮起,瞬间将鬼金羊整个人吞没。
鬼金羊早就是一团阴秽,离开心月狐太久了,若非人珠,如何能活?
火焰中,他的面容开始扭曲,那张脸像蜡一样融化,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没有五官的、蠕动着的物事,以及一颗圆滚滚的人珠。
那才是鬼金羊的真身,依附在人类男子身上的妖物。
红莺娇摆摆手,殿外的摩尼树伸出枝条,将那点鬼金的妖躯卷走,开开心心塞进土壤里做肥料。
我咋觉得我继位后,这些枝条变活泛了?师父你之前红莺娇凑过去,唉,大长老,还看呢,不会真动过心吧?
皮囊倒是好皮囊,可惜被个蠢物占了。赫兰奴低头望向地上那摊灰烬,目光中有一丝惋惜,也不知这妖怪糟蹋了谁家的儿郎。
赫兰奴抬眼打量红莺娇,倒是你,竟全然无动于衷。难道你天生便喜好女人?
那怎么一样?红莺娇反驳,我心里有月婵了。再好看的男人女人,和月婵能比么?我看鬼金羊没占错人,太聪明了,师父又要疑心。就是太蠢了,才没察觉罢。
她转身吩咐四周:查。所有跟鬼金羊接触过的教众,都查一遍。
唉,我还以为月婵真的出关了。红莺娇碎碎念。
正在此时,一名教徒进殿。
圣女,柳姑娘已经出关。有要事回禀,请圣女一叙。
红莺娇下意识先将珍珑御印收入袖中,等了片刻,见那教徒并无异动,眼睛一亮,这才真正欢喜起来。
*
第二次进魍魉之都。
柳月婵纵身跃上神龙遗骸时,双手已掐好第一道诀。
食指、中指并拢伸直,无名指小指屈起,拇指压住中指第一节,正是太初定元诀。金光从指尖溢出,如丝线般没入两侧。
她的任务不是打斗,是破阵。
从踏入魍魉之都的那一刻起,她便没有打算出一招一式。
百年推演,三十六路手诀,一万零八颗阵基,全部刻在神龙骸骨的骨缝里。她要做的,是走到头骨顶端,将这一万零八颗阵基依次点亮,让整座大阵重新运转。
这一次,护送柳月婵入魍魉的,是红莺娇的分身和赫兰奴。
而红莺娇的真身,赶去了道门与妖兵交战之处。
妖兵如潮水,不畏生死。
明暗两宗的长老封住北面,将试图绕后的妖兵挡在外面。
道门的修士们列阵迎敌,灵光法术铺天盖地。柳青旋持剑站在最前面,剑光如匹练,斩下一颗颗妖头。赵芷在阵中分发丹药,星罗带着琼崖谷的弟子王妍、王风波兄妹奋力厮杀,似想用微薄之力洗刷琼崖谷助妖的耻辱。紫薇幻境的长老们领着人砍妖,虽不算十分卖力,倒也不敷衍
各处都在厮杀。
灵光与黑气交织,剑鸣与妖啸混杂。
大大小小的宗门修士们不明白,这个似妖非妖、似人非人的怪物,为何不逃?
妖族早已大不如前,二十八妖卫几乎死绝,残存妖族倾巢而出为这复活的妖王亢金蛟卖命,可这亢金蛟分明神志不清,值得么?
就为了进西南抓那个道门弟子柳月婵?
他们不知道萧战天体内有奎山的意志。奎山从来不在乎妖族的命,如今只是本能察觉不妙,拿妖族做耗材硬攻罢了。
阵法被触动时,萧战天就发了狂,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身体知道。
那是一种刻在魂魄里的本能,比饥饿更迫切,比恐惧更强烈。
长槊带着法力呼啸而来,直刺萧战天。
红莺娇到了!
新布置的天地三才阵启动那一刻,整个西南都在震动。哈桑连日的黑脸也透出几分满意,虽说这个阵又叫西南的灵材差点消耗一空,但总归是布在了自家地盘,不亏实赚。
红莺娇来,是要将萧战天困在阵中,与柳月婵配合,将他引入魍魉之都。
柳月婵出关后,红莺娇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以及王禄透露的神龙云气一事和盘托出。两人整合所有情报,确信王禄所言不虚。要真正破阵,确实需要萧战天进入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