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略略一转,楚衔兰脸色霎时扭曲,惊悚地睁大眼睛。
师徒之间的禁忌已经够离谱了,难道还能更离谱吗?既然都是皇室的血脉,莫非……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义父变祖父?!
而且还是不知道哪一辈的列祖列宗!
那他和师尊结道侣的事情,岂不是荒唐到了极点??
“师祖,照这么说,难道我和师尊……”楚衔兰说到一半,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指月打了个哈欠,看向满脸受刺激的小徒孙:“千年前万剑仙境一战,先太子以及同脉系的皇女皇子尽数殉亡,故而,南苍皇室大换血。”
楚衔兰呆愣重复道:“大换血……”
“喏,太子殿下是纯黑色的眼眸,而你的是蓝色。”她指了指楚衔兰的眼睛,懒洋洋地说,“如今留存的皇族,皆是从偏远旁系挑选的承袭,除同宗同姓,其余关系嘛,就跟八竿子都打不着一样那么近吧。”
楚衔兰:“……”
万幸。
差一点,孝心就要突破界限占领高地了。
指月嘻嘻笑道:“怎么,不能跟弈尘做真正的相亲相爱一家人,你很失望?”
楚衔兰赶紧连连摇头。
刚把心中的惊涛骇浪勉强压下,哪想师祖轻飘飘的下一句话,直接将浪花掀成海啸:
“不过,弈尘对你情根深种,你俩就算真的有血缘关系,他也不会当回事儿吧。”好刺激。
师祖又是怎么知道的!?
楚衔兰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岂料指月随意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么,继续之前的话题。”
顺利找回故人之子,指月当然要将人带回太乙宗。
当她替小半妖伪装身份、封印戾气和隐藏血脉时,竟从弈尘身上察觉到微弱的龙息,指月吓了一大跳,按理说真龙早就不存于世了,这怎么可能呢?
……也不是没有可能。
阿月想起一件事。
她千年前精心挑选的孵蛋地点,正是北冥之境灵气最充足的水龙渊,真龙族群的栖息之地。
或许误打误撞也好,又或许天命注定也罢,世间玄妙之事无数,指月也无法解释这究竟是为什么,可她还没回过神呢,小半妖体内的龙息就消失不见了。
第一次知晓师尊的身世,楚衔兰听得入神,追问道:“为什么?”
指月噤声沉吟,抬手点了点太阳穴。
“他这里有问题啊。”
“!?”
楚衔兰惊得呛咳,“师祖,您到底在说什么!”
“字面意思嘛。弈尘不能化龙,因为他的神魂有缺。”
指月真人叹息道:“你师尊,生来就没有七情六欲。”
人或妖存活于世,皆需依三魂七魄立命,凭七情六欲安身,二者相辅相成凝聚神魂,缺一不可。
三魂定其灵,七魄固其形。
世间存在万般声色烟火,而喜、怒、哀、惧、爱、恶、欲,皆是生而有之的本真,人之常情。
难过会落泪,欢喜会微笑,种种细小的情感组成生灵完整的神魂,无此,纵使身形俱在,也如毫无温度的器物,心境与草木顽石无异。
那样是很可怕的。
唯有寺庙里的石头神像,才会无感无念,无悲无喜,无情无欲。
弈尘最开始来到太乙宗的那段时间,指月并没注意到他身上的问题,她不会带小孩,于是把弈尘丢给了大徒弟裴方安。
裴方安是什么人?自然是全修仙界最啰嗦最有责任感最不怕麻烦最爱操心的人,前脚临危受命,后脚就扛起照顾师弟的大旗,扇子一挥,袖子一卷,开启传奇带娃生涯。
只可惜。
大师兄试图感化师弟,屡战屡败。
被带回太乙宗的小半妖不会感到畏惧,他没有心,没有喜好、没有执念、更无厌恶之情,不懂何为温暖,何为欲望,也不会产生情爱。
生于一片空寂之中,无所觉,无所知,无归处,亦无来处。
弈尘长久以来的冷情并非故作清高,而是真的不懂。
不知何为情,也不知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为何物。
但话又说回来。
当年指月对徒弟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要求,她不是一般人,标准一向简单粗暴——随缘。
退一万步来说,一颗有裂缝的蛋尘封数百年才破壳,好不容易听了个响,脑袋有点问题又有什么要紧呢?
“那您后来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让师尊恢复正常的?”楚衔兰无法体会缺失七情六欲的荒芜,光想想就喘不过气。
“我?关我什么事。”
指月瞧着小徒孙微微一笑。
她眨了眨眼:“有道是,弟子不必不如师,他教你问道求仙,你教他喜怒哀乐,顺天应人,仅此而已。”
触及她的目光,楚衔兰怔住,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仙人坐高台,心中无一物。
可就在这样万念皆空的灰白世道中,偏偏一抹五光十色的光彩闯了进来。
春华秋实,朝夕相伴点滴珍藏,此为喜。
宿命不公,皇室旧怨血债新仇,此为怒。
灵根残缺,剑道难行少年抱憾,此为哀
血脉暴露,半妖身世恐累所爱,此为惧。
风花雪月,一往情深心系一人,此为爱。
护念深重,厌尽世间伤你之辈,此为恶。
最后无情处生有情,一朝动念,欲壑难填。从此日月轮转,离火燃烧,茫茫冰川再无不能被消融之物。
其间有风月,却也不全是风月,总归,对弈尘而言,天上地下再无第二个最珍贵的楚离了。
“弈尘最开始什么也没有,所有的情感都是后天习得的,有时候表现得不太像正常人,比较笨拙,反应慢半拍,”指月的眉毛挑了起来,总结道:“唔,一条冷冰冰的蛇。”
楚衔兰下意识反驳:“师尊他不是——”
话说了半截堪堪打住,仿佛若有所感,望向远处的天色。
南边的尽头,苍穹似有一团盘踞的黑红雾气正在汇聚。
第243章 滚出来见我
“那个方向是……”
指月凝眸望向天上笼罩已久的阴云,轻轻替他补全余下二字。
“皇城。”
话音落时,利剑出鞘。
女修的剑锋横斩虚空,罡风呼啸,她一剑劈开空间裂缝,楚衔兰只觉眼前景物扭曲——顷刻,双脚已踏在了另一片土地。
整座皇城静得针落可闻。
云层低垂,不祥的黑红迷雾包裹住天空,透不出日光。宫人与侍卫都不知去了哪,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能够带领他们的人,昔日的热闹非凡不在,没有形形色色喧闹的影子,只余死气沉沉。
指月始终提着长剑行走,楚衔兰跟着她沿着宫墙穿过空旷的道路,停在一处静谧禅院的大门前。
门扉虚掩着,从外头能瞧见一尊尊几乎顶到殿梁的鎏金大佛。
烛光葳蕤,各式各样的佛像整齐排列,有的盘膝而坐,有的怒目圆睁,有的庄严肃穆,它们巨大而沉默,仿佛也在凝视着来人。
指月真人稍作打量,抱臂问道:“小衔兰,你信仰神佛吗?”
“以前信。”楚衔兰回答。
过去,楚衔兰的确在心中为一人塑过一座神像,虔诚守着这份念想,恨不得他永远不沾半分尘埃烟火。
可现在,他不会再这样了。
比起仰望遥远的虚无泡影,楚衔兰更想让弈尘稳稳落在温暖的人世间,在他身边。
至于其余的天地神佛,对他而言就更没必要了。
当然,楚衔兰没有藐视神明的意思。
信仰是人心里擅自升起的期待,虔诚也有前提和代价,太多人盼着有谁能渡自己脱离苦海,盼一生顺遂、平安无虞,因此才会寄望于神明庇佑,并执着于将谁送上神坛,祈福祷告庇护自身。
“现在怎么不信了?”指月真人意外地眨了眨眼。
楚衔兰呼了口气,十分老气横秋道:“人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噢?很有勇气嘛。”
指月唇角骤然一扬,看向少年的目光夹杂着温柔与欣赏的情绪,她抬剑,掌心的剑柄轻转,无上剑意瞬时掠过满殿神佛金像,一分为二!
“噼里啪啦。”
霎时成排的巨型金像轰然倒塌,金箔与泥胎碎裂,漫天细尘如丝如雨笼罩,可那落地声居然不是沉重的闷响,仿佛某种脆弱外皮被剥离,显露出内里的玄机——
神像的里面,是一尊又一尊更加精致的金色神像。
它们完美无瑕,焕发着温润闪耀的光泽,而楚衔兰见了,却如电光火石照亮脑海,从心底感到毛骨悚然。
“先太子殿下……”
这里所有的神像,都长得与北冥边境寺庙里的那尊一模一样——全都是被钉在罪人册上的先太子季黎!
指月似乎并不意外,她环视一圈,然后开口,平稳的音色回荡于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