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彻底将灯展开,去旁边石台上磨了墨,递给李云漆一只笔,“把愿望写下来。”
方印商在灯上点了一道诀,落地即灭,以免烧到山林。
他郑重写下四个字,然后贴心问道:“好了吗?”
对面闷闷嗯了一声。
方印商便数着数与他一同松手,那点火光随着风一直往东边吹,明明灭灭,飞得极远。一直到云雾遮掩,再也看不见。
天境山
铜炉烟气袅袅,对面端坐的亓元宗人脊背挺得笔直。
上首出声,“此事你意下如何?”
秉尘开口:“来时我已查明,烘炉山是有山灵看守,若非主动侵扰,不会害人。”
“眼下事情已出,数十具尸首吊在崖口,官府和百姓都惊着了。”
他看似说了许多,但一个主意也没拿。
岐晏默然片刻,“那便封山吧。”
“是”,得了准话,秉尘拜礼退下。
出了殿门,他松了口气。
烘炉山系紧靠天境山,地理位置特殊。他半道被商会的人截回来,又不好推脱。
屠杀生灵,断草断生本就有伤天合。官府纵容商会,不加以干预遏制,等尸首吊在崖口才来找人摆平。
正巧山君出关,他索性趁着参拜寻个意头,两头都不得罪。
出了天境山,一直没有出声的明毅问道:“怎么办?”
秉尘理理袖口,“没事,明日跑一趟官府,就说我宗已将烘炉山大妖封印,让官府看着把桥拆了,以后叮嘱百姓莫再上山。”
明毅往后看了看,小声道:“山君不是说封山吗?”
秉尘敲了敲他脑门,“傻货,这就是封山,你还真打算把山围了啊。”
山气晴朗,微风拂面。
李云漆躺在腰粗的山枝上,一脚耷垂在半空,梦得迷迷胧胧。溪水泠泠,他身上素衣长袖垂落,随风晃动。
一只手掌拖住了他的脚,脚尖微微抬翘,李云漆身子动了动,没有睁眼。
岐晏忽而想起第一次见他,也是这种毫无拘束的山间精怪模样。一双眼睛透亮无比,什么都不知道,脸擦着他的剑尖凑过来,像小兽。
当时大埏蓄灵石失落已久,九层界碑岌岌可危。情况危急,他无所顾忌,迎面一剑剜了他的心脏。
“岐晏...”
李云漆睡意惺忪,眼睛盯着他睁了睁,却也没起身,姿势躺得大开大合。
岐晏松开他的脚,手背在身后,
远处方印商采了一篮子花,老远看见有个人站在树下,几步走上前来,心中隐约猜到身份。掩去心中激动,拱手见礼,“见过山君”
岐晏点头。
方印商拜了礼,在原地静站片刻,感觉气氛不对,放下花篮,找了借口离开。
温度适宜得李云漆又开始迷糊,岐晏不说话,他也不管。姿势舒服,隐隐又要睡着。
岐晏声音缓缓,“你山中死了人。”
李云漆鼻尖嗯了一声,像哼哼。
岐晏前行两步,弯腰拾起花篮里的一枝花,双指一捻,捻出些艳艳汁水。转头看他睡得一动不动,盯着他睫毛遮在眼下的阴影,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
稀薄云雾在天间流走。方印商回了洞府,将晒干的药磨成粉末,加了油揉成团,又端着筛子出去放在太阳处。
一转头,神色稍怔。
岐晏视线扫过他住所,简单有序,是个清修的好地方。
方印商站在桌旁,明明是自己的洞府,他却显得有些局促。
“山君可有要事?”
岐晏目光落在他身上,“烘炉山崖口那些尸首,是你吊的?”
方印商喉咙快速下咽口水,有几分慌张。
岐晏了然,提醒道:“世间山妖灵怪本可与人相生,但若以势慑威,只会徒造惶恐,引来宗派除邪绞妖。”
方印商连连点头,“此事是我意气用事,考虑不周。日后要是引来灾祸,我必然出头抗下,不会牵扯山灵大人。”
岐晏敛目,没有说话。
若真待那时,恐怕就迟了。
“此事已了,我已让人封了山,往后莫再生事。”
方印商反应过来,恭敬道,“是”
深夜
一抹灵光入地,方印商被动静惊醒,揉揉眼睛。
“山君大人?”
岐晏玉袍长身,脚步微顿,“你怎在此处?”
方印商从凉席上起身,“夏天不冷,我就睡在这里。”
天坑内玉骨树散着光泽,一团灵流将底部静灵包裹。岐晏收回目光,看方印商两眼睁得溜圆,目光好奇:“山君可是有事吩咐?”
岐晏默然,稍纵后开口:“此地曾有雷火,山体寒凉,不可久睡。”
“还行吧”,方印商挠挠头,“我在这住了一年多,身上也没什么事。”
他拱手:“多谢山君挂怀。”
岐晏看了他片刻,隐去身形,消失在原地。
一晃两个月过去,山间灵流在夜晚变得平顺。
岐晏在天坑底部的玉骨树旁静静出神,恍然一抹灵光出现,聚体成形,来回穿行在岐晏身侧,好奇地观察他。
岐晏盯着他几乎透明的眉眼,不知想些什么。
这抹灵光从岐晏肩头绕过后背,猛然飞近,凑在岐晏脸前。岐晏微微仰头,任由他额头轻轻贴上额间。
夜色深静。
天坑外有些动静,人声细微躁动,岐晏回神。化一抹金光飞出去,落在方印商身后,看他一铲一铲挖着坑。
“你在做什么?”
方印商一下惊起,往后一看,铁锹攥在手里,“见过山君”。
他看向一旁,眼有光亮,“大人,我在这里种棵树,来年枝头开满,可与您作伴。”
岐晏眉间微蹙,顺着他的视线转向身侧,又收回目光。忽而扬手掠过这道缥缈到几乎透明的身影,瞬间李云漆整个人化为点光落在他掌中。
方印商一愣,看岐晏向外摊开手掌,将那点光芒放飞,缓缓吸收入天坑中,成为玉骨树光泽的一部分。
“他身体受过重创,需要长久休养,如今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方印商尚未反应过来,“那刚刚...那是什么?”
他在这里生活一年多,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陪着山灵大人坐在这里。
岐晏看看掌心遗留的荧光,“一些...念头凝聚而成的形体,带些真气,有他本人一些性情。”
方印商大受冲击,怪不得这一年来,很多时候山灵大人坐在树上都并不开口。他以为神仙冷清,不喜言语。
原来竟...不是真人吗!
不对不对!
他眼有疑惑,“大人曾御兽妖,在山中见过亓元宗人。”
岐晏转过脸望向天坑中心,“那时他醒了,如今...在休眠”。岐晏想了想,“他要养伤。”
方印商不知山灵大人要养什么伤,神仙寿数三千载,他才刚刚结丹,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岐晏提步前行,站在青石台前,弯腰从上面拿了一支纸扎的迷粉蝶,上面打了简单的法诀。
“你很用心。”
方印商不知在想什么,颇有些落寞,“小样术法,哄大人开心的。”
岐晏在上面微微点指,眼前霎时出现几只幻蝶,扑着翅膀,持续了几息才消失不见。
“七百多年前,他见过一场更大的幻境。一花一木,一草一屋,比这精细很多,挑不出错漏...”
岐晏好像陷入什么回忆,话音慢慢归无。
一句话沉默了两个人,只剩风声。
过了一会儿,岐晏将迷粉蝶放下,打开旁边的木匣子,手上一顿,“这些都是你找来的?”
方印商抬头,“是,大人不下山,没见过这些新奇玩意儿。”
岐晏露出细微的困惑,那种难以理解的奇怪,让他有些沉默。
“他喜欢吗?”
方印商笑起来,“他很喜欢”
很喜欢…
岐晏好像想到什么,脸色几不可闻的有了变化。
自应劫出世,到被他拖入大梦千秋印...
短短几年时间...
还是个孩子...
岐晏气息一乱,猛地闭上眼睛侧过身子。
身边灵流波动,不远处的方印商突然气血躁涌,丹息打乱。他身体晃了晃,努力站稳。
“他喜欢你吗?”寂静中岐晏沉沉出声,他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色。
方印商不知该如何回答,“大人...应该喜欢我吧”,他又补了一句,“山中生灵他都喜欢。”
岐晏声无波澜,“你想跟他长长久久?”
方印商先是茫然,而后陡然反应过来,“山君你...你偷看我天灯!”
他有些不自在,但碍于对面身份,又不敢多说。
岐晏没有回头,时间很晚,月光斜斜撒在地上,将他整个身影拉扯得很长。
方印商看不清他的脸,但蔓延的压力不断向外铺展,风几乎凝滞,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