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去见见你父亲。”简予行侧过身引路,“他每天都要问三遍育灵池的动静,要是知道你回来了,一定很高兴。”
涅布赫尔想起离开的这几十年,心里泛起酸意:“嗯,那快点走吧。”
……
去王座大厅的路上,涅布赫尔挑了最近的一条捷径,是他小时候逃课惯用的小道。
走到一半,岔路口的守卫远远看见他们先是一愣,随后立刻单膝点地:“殿下?!恭迎殿下回归!简先生今日好。”
简予行颔首回礼:“辛苦你今日值守。”
涅布赫尔扭头看他:“你认识他?”
“练人偶控制的时候撞到过他的岗,他扶过我一把。”
“……”涅布赫尔继续往前走,没两步又被拦下,这回是巡逻的中等恶魔队伍,为首那只朝简予行点头招呼,简予行用流畅的地狱语回话,对方咧嘴笑着让开了路。
涅布赫尔抽了抽嘴角:“你跟他们这么熟?”
“在地狱住了那么久,总要混个脸熟。”
“……”涅布赫尔的尾巴在身后甩了甩,“啧,我要是再晚点回来,这地狱怕是要改朝换代咯。”
简予行没接话,只是侧过头看他,骨玉的脸做不出太丰富的表情,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却很清楚。
涅布赫尔被那一眼看得说不出话,转身继续走。走出十来步,他忽然停住,回头招手:“过来。”
简予行依言过去。涅布赫尔牵住他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指扣进自己手心里。
“以后走我旁边。”
“嗯。”
……
王座大厅里,几个老恶魔已经候着了。
骨甲恶魔一见涅布赫尔便举起战斧戳地:“小殿下,终于知道回来了?”
“回来给你们送终的。”涅布赫尔嚣张地朝他挑眉。
干瘦恶魔哼了一声,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欲言又止。六臂恶魔的四只手臂抱在胸前,上下打量重塑后的涅布赫尔,啧啧道:“殿下又长高了。”
涅布赫尔仰头得意:“切,这才哪到哪,我还能再长呢!”
老占卜师拄着骨杖站在最里侧,独眼半阖,朝涅布赫尔点了点头,又朝简予行点了点头,难得没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
地狱君主坐在王座上,目光在儿子身上停了许久,从那双新生的角看到挺立的肩背,从握紧的手看到身侧的人偶。
“回来就好。”他终于说。
涅布赫尔松开简予行的手,走到王座前,行了个简化的见礼:“父亲,孩儿不孝。”这是他小时候从来没好好做过的礼数,今天倒是认真行完了。
地狱君主受了这一礼,抬手抚上恶魔的角根:“今晚岩浆河,备宴。”
第84章 番外:魂归故里(5)【全文完】
地狱的庆典从不讲究器皿与坐次。
岩浆河畔的黑石平台被清理出来,石面映着脚下流淌的暗红光。老恶魔们各占一块大石,喝的是封存了上百年的魂酿,下酒的是当天猎来的地狱兽,整只架在魂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进岩浆里激起细小的火星。
助兴节目正如简予行预料的那般野蛮——几只中等恶魔轮番被推到平台中央打架,赌的是输家去轮值边境荒原三年。围观的恶魔起哄声压过岩浆的轰响,骨甲恶魔押了重注,输了之后骂骂咧咧地要再来一局。
涅布赫尔被簇拥在主位,左边是地狱君主,右边给简予行留了位置。他亲自给简予行倒了一满杯魂酿。
简予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人偶没有味觉,但酒液渗入材质,直接在灵魂里化开一团灼热。
“烈吗?”涅布赫尔偏头问。
“后劲不小。”
地狱君主瞧两人那股腻歪劲,简直没眼看,敲了敲石桌:“先把正事办了。”
涅布赫尔站起身,拉着简予行走到平台中央,面向在座的恶魔宣告:“诸位,这是简予行,我的伴侣,生死同途。日后只要地狱还认我这个少主,便有他半席之地。”
场上短暂安静后一片喧闹。
一只生着倒钩长尾的高级恶魔从阴影里走出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地狱的规矩,强者居之。既然是殿下的伴侣,总得让我们看看,这具骨头架子里装的是个软蛋,还是真有本事。”
简予行解开繁复的外袍递给涅布赫尔,接受挑战:“请。”
长尾恶魔眼里燃起胜负欲,没再废话便攻了上来。
虽然是人偶之身,但这段日子在骨甲恶魔那边可不是白白挨打的,简予行在恶魔近身的毫厘间侧身避开,顺着对方冲锋的力道矮身,手肘撞击在恶魔膝盖内侧。重物倒地的闷响伴随着碎石飞溅,简予行借势起身,指尖抵住对方咽喉。
“承让。”他收回手,看向前方。
原本观望的恶魔们被这一手激起了兴致。地狱民风彪悍,这人身手出乎意料的不错,在他们眼里成了绝佳的磨刀石。
“我来!”
第二只、第三只恶魔接连跳出来,打起了擂台。简予行一一应对,高强度的判断和控制让他逐渐变得吃力。
放倒第五个对手时,人偶的反应明显有些迟滞了,可依然有不少恶魔排着队想试试这人类的成色。
“下一个。”
“够了。”涅布赫尔打断简予行的逞强,魔压以他为中心横扫而过。他跳下高台,几步跨到简予行身边,将人往自己身后一扯。
“想练手的,去跟骨甲练。再有不长眼的往他跟前凑,本殿下不介意送你们去岩浆河里洗个澡。”
恶魔们面面相觑,缩着脖子退了回去。
涅布赫尔看向简予行,语气又硬又冲:“你是木头吗?他们让你打你就打?”
简予行开玩笑道:“不是木头,是石头。总要让他们服气,不能给你丢脸。”
“丢个屁。”涅布赫尔没好气地帮他披上外袍,“我的人,不需要他们服气。”
简予行安抚地捏了捏爱人的手,然后转过身,面向四周行了一个标准的地狱见礼:“承蒙诸位接纳,日后在地狱,请诸位多担待。”
骨甲恶魔坐在大石上,饶有兴味地观赏完了整出大戏,笑骂道:“一群废物,连个人偶都打不过。”
随后转向简予行,拎起一坛魂酿远远抛了过去,“预判准,骨头也够硬。算你过关了!”
简予行接住酒坛,朝骨甲恶魔颔首致谢。
干瘦恶魔在一旁剔着指甲:“小殿下倒是教得仔细,连这套见礼都教了。”
“他自己学的,我可没那个耐心。”
六臂恶魔哈哈大笑,指挥侍从把烤好的兽腿端上来。老占卜师慢悠悠开口:“好啊,地狱好久没这么有生气过了。”
地狱君主心情极好,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
宴席散到后半夜,恶魔们各自醉倒在岩浆河畔。骨甲恶魔抱着战斧呼呼大睡,干瘦恶魔被六臂恶魔的某条手臂压着,老占卜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地狱君主独自坐在最高处,面前摆着半坛酒,看着脚下的岩浆出神。
涅布赫尔搂着简予行往寝殿走。他喝得不少,脚步却很稳。
寝殿的门一推开,魂火灯次第亮起。涅布赫尔把简予行按到床边坐下,自己脱了外袍随手扔在地上,钻进被里。他扯过简予行的手臂垫在自己脖子下面,又把脸埋进对方的胸口。
骨玉的胸膛硌得他鼻梁发酸,他往上挪了挪,找了个不那么硌的角度。
“好硬,真的好硬。”他抱怨道。
“那怎么办,你换个不硬的伴侣?”简予行的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后脑,慢慢梳理那头黑发。
“呸!以后我每天给你捂。”涅布赫尔说道,“我就不信捂不热。”
“好,一言为定。”
寝殿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涅布赫尔的声音从骨玉的胸膛处闷闷地传出。
“简予行。”
“嗯?”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你喜欢的那些绿植,也没有那些看不完的公文。”涅布赫尔停顿了顿,“很无聊的。”
简予行低头,下巴虚虚抵着那头黑发。
“是不太习惯。”他顺着爱人的话音回答。
怀里的人动了动,似乎想抬头。简予行按住他的后脑,骨玉的指腹在发间轻轻摩挲。
“不过,这里有你。”
他看着寝殿角落跳跃的魂火,声音平稳温和。
“这具身体不会生病,也不会衰老。以后,我们有很多的时间可以慢慢习惯。”
涅布赫尔原本还想再骂两句这具壳子的不近人情,听完这话,只把脸往那冰凉的胸膛里蹭了蹭。
简予行低头看他,爱人的睫毛比生前长了一些,鼻梁更挺,下颌的线条收得利落。少年时那只总在生气炸毛的小恶魔,到底长成了真正的成年模样。
他用骨玉的指背蹭了蹭涅布赫尔的脸颊。那张脸在睡梦里偏了偏,追着那点微弱的触感,又往他怀里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