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那只被冰冷河水冲击了太久的蚌终于在这日复一日的温柔中,慢慢地、试探性地,张开了一条缝。
真的打开这蚌壳,看到里面,才发现里面其实只有爱,纯粹而炽热的、毫不掩饰的、愿意倾尽所有的爱。
无杀将自己最柔软、最脆弱的部分,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了沈惊鸿面前。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不会伤害他。
让一个杀手打开心房信任他人,是一件难如上青天的事情,然而,在这世上唯有爱可以唤起爱。
月光如水,夜风轻柔。
两颗曾经孤独的心,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归宿。
……
大半夜的,沈惊鸿屋子里突然叫水要洗漱。
习武之人的睡眠本就警觉,段灼被吵醒了一回,郁闷不已,更何况他又有床气,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了几句,最后还是被承影低声安抚着,才勉强又闭上了眼睛。
“楼主,睡吧。”
承影的手轻轻搭在段灼的肩上。
段灼哼了一声,倒也没有推开,只是皱着眉头,在黑暗中扒拉住承影的胸口蹭了片刻,终于沉沉睡去。
虽然他嘴上不承认,但段灼实际上总是下意识的对承影又依赖又控制,承影比段灼年纪大许多,所以段灼会下意识的依赖他,但偏偏承影又在段灼面前姿态放得非常低,反倒让段灼拿捏了他。
说到底,情情爱爱之事,也无非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又哪能说上半分呢。
——
第二日,队伍便整装待发,赶了半日的路,队伍终于抵达牢山脚下。
远远望去,牢山巍峨耸立,峰峦如聚,云雾缠绕于半山腰处,将山顶遮掩得若隐若现,平添几分诡秘气息。
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唯有几条蜿蜒小径如同细蛇般攀附于山体之上,通向那不可知的深处。
“倒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段灼勒住缰绳,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远眺那山势险峻之处,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
“难怪蛇匪帮敢如此嚣张,仗着这地利,确实有几分猖狂的本钱。但是敢抢我的钱,我非得让他们通通吐出来。”
承影策马立于段灼身侧,闻言并未言语,只是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的山林。习武之人的本能让他时刻保持警觉,尤其是在这种前路未知的地方。
沈惊鸿与无杀并肩骑行在后,沈惊鸿微微蹙眉:
“此地山高林密,湿气颇重,行路上还需小心,恐怕有蛇。”
“你不是带了雄黄吗?怕什么。”段灼不以为意,一扬马鞭,率先策马向前,“走吧,先找个地方歇脚再上山。”
青衣卫们鱼贯而行,三十五人如同一条青色的长龙,在蜿蜒的山路上缓缓前行。
马蹄声碎,尘土轻扬,打破了山林间长久的寂静。
行至山脚处,一座简陋的驿站出现在视野之中。
那驿站实在是破旧得可以——几根粗犷的原木支撑着屋顶,上面覆盖着几片略显陈旧的瓦片,有几处甚至能看见缝隙,阳光从中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这么点地方?”段灼嫌弃地扫了一眼,住都有点住不下。
但纵使是他在嫌弃,这方圆十里之内也没别的地方了,更何况路并不好走,费心费力去找下一个地方,或许还比不上这里呢。
沈惊鸿与无杀自然是被安排进驿站内的。
段灼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对沈惊鸿还是颇为照顾的,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却还是把还算完整的房间让给了他们。
店家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头,见来了这么多客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迎了上来。
段灼丢了一锭银子过去,老头接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后厨走去。
不一会儿,老头便端来了几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和几盘简朴却香气扑鼻的餐食。
“客官们,这是也要去牢山?”老头试探性地摸了摸胡子,小心翼翼地问。
段灼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人家,不要多问。”
江湖中人,最忌讳的就是交浅言深。更何况他们此行的目的确实涉及厮杀,更不宜与外人多言。
老头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讲起牢骚来:
“嗐,牢山真是蛇匪帮的天下,动不动就要买路财,看见漂亮的小姑娘就抢走,有的畜生还男女不忌,祸害了不知道多少人。”
这话一出,在座几人神色各异。江湖中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欺软怕硬的怂货,欺男霸女的畜生更加该死。
“那可真是世道不幸。”沈惊鸿顺着话头接道,“老伯可知道,最近蛇匪帮有没有什么动静?”
“早两天听说了,蛇匪帮最近又干了票大的。”
老头压低了声音,“听说这次他们不仅洗劫了一个偏远村落,还劫持了一队肥羊,喜气洋洋过大年似的,这穷乡僻壤的,算是票大的了!”
老头子的话语中透露出对世事沧桑的感慨与无奈,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言辞,然后说道:
“这世道不太平啊,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只能祈求上天保佑,平平安安过日子。不过啊,看起来也没什么指望哩。”
“肥羊?这世上哪有天上掉下来的肥羊,怕不是我们的银子吧。”
段灼冷笑一声,侧过头对承影说。
承影低声道:“东厂那边传信说,银车确实是在牢山一带失踪的。”
“那就是了。”段灼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抢我的银子,还占山为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众人又歇息了片刻,用过饭食后,便各自安顿下来。
青衣卫在驿站外扎营,篝火点点。
沈惊鸿与无杀被安排在同一间屋内。段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说了一句,让他们晚上别出太大的声响,无杀没有听懂,但沈惊鸿却听懂了,只觉得脸上有些害臊,一把拉着无杀就回房间了。
或许是因为提醒过他们了,所以今天夜里,沈惊鸿和无杀两个倒是没有太扰民,但是段灼还是睡不着。
他是心里有事,翻来覆去地想那批银子的下落。
东厂过来的银车在牢山一带失踪,蛇匪帮的嫌疑最大,但牢山山高路险,蛇匪帮经营多年,山寨必然固若金汤。
若是正面强攻,即便能拿下,也免不了损失惨重。
段灼不喜欢吃亏。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那双丹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承影。”
“在。”身边,承影的声音立刻响起,仿佛他从未入睡。
“我出去一趟。”段灼坐起身,动作利落地披上外衣,“你留在这里,别让人发现我不在了。”
承影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楼主,恐怕有危险,还是让属下陪楼主一起去吧。”
“危险?”段灼嗤笑一声,“一群山野土匪,能有什么危险?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你陪吗,再说了,我就是去看看情况,天亮之前回来。”
承影知道拦不住他,便没有再劝,只是起身帮段灼整理好衣襟,低声说了一句:“万万小心。”
段灼看了他一眼,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颇有些挑衅的意味,嘴角勾起一抹笑:“知道了,啰嗦吧你就。”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已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承影站在窗前,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黑暗,沉默良久,终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牢山的夜色比想象中更浓。
段灼施展轻功,沿着山壁悄然向上攀援,他的身形轻盈如燕,足尖点在岩石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完全与夜色融为一体。
轻功练到他这份上,也是顶尖了。
蛇匪帮的山寨建在山顶一处地势险要的平台之上,四周是陡峭的崖壁,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可以通行,确实易守难攻。
段灼绕到山寨后方,寻了一处守卫稀疏的角落,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
山寨内的景象让他微微挑眉。
与他想象中戒备森严的匪巢不同,这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气味,到处是喝得东倒西歪的匪徒。
有的抱着酒坛呼呼大睡,有的搂着抢来的女子肆意调笑,一片乌烟瘴气。
“呵。”段灼在心中冷笑,“果然是乌合之众。”
他避开那些醉醺醺的匪徒,在山寨中悄然穿行,他的目标是找到藏银子的地方,确认银车是否真的在这里。
然而,当他经过一间偏房时,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段灼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像是有人在挣扎。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推开了一旁的气窗,悄然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