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沉默下去,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它。
这东西虽然和先前占据白莉身体的黑烟看上去如出一辙,但气质实在相去甚远。它看上去太弱小了,仿佛一根手指就能捏死,先前那道黑烟可是能以一己之力对抗两个强力关键物的。
简舟微微转头,和黎算对了个眼神,要不要信?
黎算垂下眼,略一思索,“我们可以带着你,但你必须告诉我们你的弱点,并且证明是真的。”
这很合理,小人没有拒绝的理由。
它犹豫了一下,退回画卷中。
“你们带上这个就可以了,离开人皮卷,我没办法独立存活太久。如果我对你们不利,你们随时可以烧了它。”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黑影重新散开成烟雾状,朝着被烧过的人皮卷方向探了过去,刚触及边缘就被弹了回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阻隔住。
“这样你们可以放心了吗?”
黑烟重新凝聚成小人的形状,又站上了简舟的手背。
普毗迩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毫无预兆地发动了梦域,所有人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等到重新定住,已经出现在了一片纯白的空间中。
“我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普毗迩不见踪影,空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组成小人的黑烟猛地一炸,整个跳了起来,慌不择路地沿着简舟的手臂跑去,像是被吓坏了。
简舟一动不动,任凭它在自己手臂上奔走,眼见着快要靠近肩膀,安泰诺忽然扭头上来。
“滚回去。”它尖声道,“什么脏东西也敢靠近我的主人。”
小人微弱地尖叫一声,只好跳回人皮卷上,散作茫茫一片。梦域中普毗迩随心所欲,火焰精准地在人皮卷上跳动,像是刻意捉弄似的将黑烟赶得四散奔逃。
简舟冷眼看着,并不出声阻止。
直到普毗迩玩够了,将黑烟彻底打散,没有一丝波澜,他才开口:“差不多就行了。”
“……啧。”
空间中传来极轻却清晰的一声,梦域陡然破开,众人又回到了圣庙之中。
齐麟晕乎乎地扶住孟连和白蘅,一手拉着一个稳住自己,“这体验感也太差了,一点都没有老大贴心。”
孟连也不太好受,绿着脸没有吭声。
普毗迩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将人皮卷递给简舟,“我试过了,确实很弱。”
他脸上分明还是那种自傲的神色,却和单岸本身有了几分相似,见简舟接过去,又挑了下眉,“不感谢我吗?”
简舟回了他一眼,对齐麟摊开手心。齐麟不明所以地将手递给他,简舟却直接错过他的手,径直将他手里的火尖枪拿走,挽了个枪花,毫不犹豫地刺穿了人皮卷。
火花猛然炸开,伴随着黑烟中传来的尖叫声,简舟淡淡道:“我不信。”
第170章 白家寨(32)
画卷在火尖枪上剧烈燃烧,原本还装得弱小可怜的蛊影瞬间破功,凄厉的嘶吼不再是软弱求饶,而是充满了怨毒与疯狂。
“你敢耍我?”
“我明明都按你说的做了——”
黑雾疯狂扭动,想要挣脱火焰,却被齐麟的火死死压住,越烧越旺。
刚才那副怯生生、缩成一团的模样彻底荡然无存。
普毗迩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全黑的眼底满是玩味,“可以啊,比我想得要狠一些。果然是很有意思的人类啊,我真是……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
简舟没理他,握着枪杆微微用力,将整张人皮卷彻底钉在地上焚烧。
“装了,但没装到精髓。”
这是他对小人拙劣演技的评价。
从小人模仿单岸的语气,装可怜靠近的时候,就已经露出破绽了。它的计划其实并不粗糙,从头到尾的目的都很明确,那就是——让简舟带它离开圣庙。
这是很长的一个铺垫。
从将简舟引入幻境中,让他经历半真半假的历史,又刻意设计了一个和它相似的黑影为简舟所用,这一切都是为了让简舟意识到,它是无害的、是听话的。
包括让黎算注意到人皮卷,齐麟放火烧画,都是它计划的一部分,这些准备只是为了让简舟注意到蛊影化作的小人。一旦简舟发现它,它就可以示弱、学着幻境中单岸的样子,通过模仿那种语气来亲近。
简舟才被迫从幻境中离开,情绪自然会被带动,一时不察,有很大可能会被它所影响,相信了它的谎话。
模仿单岸是它计划的最后一步,但这却恰恰成为了它的败笔。
因为简舟太了解单岸了。
看似在简舟面前十分脆弱,那一面却只有简舟见过,在其他人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可以独当一面的“老大”。甚至在他被普毗迩夺去身体后,也没有留下任何破绽,他做得很完美。
黑影却只能通过幻境中单岸的反应来推断,画皮难画骨。
普毗迩笑了下,“你早就看出来了?”
简舟垂眸,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黑雾,“幻境里发生的事它都知道,当然知道我在意什么。”
“正因如此,反而过分刻意了。”
黎算略一思索,也明白了黑影的谋划,眼神冷了下来,“阿姆、圣女、蛊影、挑起内斗……从头到尾都是它一个人演得独角戏。”
“它根本不是在等什么新主人,它是在等一个能够承载它力量的容器。”
“它选择了你。”
黑烟发出最后一丝尖锐嘶吼,彻底被火焰吞没。
圣庙深处,那股无处不在的压抑气息,终于彻底消失。
没有了阿姆的牵制,也没有了蛊影的暗中操控,这座古老的圣庙,第一次真正安静了下来。
普毗迩慢悠悠走近,单手插兜,姿态傲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现在,碍眼的东西清理完了。”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异种残部,已经到山口了。”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混乱的呼喊与嘶吼,大地微微震颤。
齐麟脸色一变:“这么快?!”
孟连握紧武器,“走吧,不能在这里耗着了!”
简舟将火尖枪丢回给齐麟,掌心微微发烫。刚才被小人触碰过的地方时,还残留着一种酥麻的痛感,隐隐与他体内的某种力量在共鸣。
他抬起头,看着发出预警的普毗迩。
普毗迩也正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那笑意藏在单岸温和的皮囊之下,带着几分挑衅,几分看好戏,还有一丝毫不掩饰地侵占欲。
简舟懒得拆穿,只淡淡移开视线,转向众人:“既然走不了,那就不逃了。”
白蘅一怔:“你要在这里打?”
“蛊影没了,圣庙的压制也散了,能力不是已经在缓慢恢复了吗?”简舟抬手,指尖轻触眼皮,熟悉的绿幕覆盖视野,“正好,试试能将既定的历史改到什么程度。”
黎算望着他,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来时的路,也想起了简舟的身份。那位王子、也是后来的将军,脾气可没有这么张扬过。他行事不算低调,却也不会提出主动迎战这样的做法。
现在想来,其实他看到的也不完全,简舟或许本身就是傲气的。
他只是隐藏得很好,将那种不把一切放在眼里的态度掩饰在了淡然的性格之下,他直爽、利落,而促成这种性格的底色则是那种被掩饰的傲慢。
黎算转开目光:“异种只是残部,数量不会夸张到无法应对,只要守住山口,将寨子里的人力都调动起来,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当初白家寨被倾覆,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时机不对,被提前的蛊酒节打乱了节奏,族人们对异种又陌生,两相作用之下,才导致了失利。
但这次他们在,有熟悉异种的关键物,还有能够超越当前水平的力量,应付起来应该不算难事。
孟连点头:“我和齐麟守正面,白蘅去联系族人们,黎算你居中调度,简舟你就负责侧翼支援吧。”
几人应了声,唯独剩下“单岸”站在原地,笑意不减。
简舟瞥了它一眼,“管好自己,别添乱。”
普毗迩摊摊手,语气无辜又刻意:“我可是在帮你守着他呢。”
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意有所指:“要是我乱来了,这位,可就真醒不过来了。”
简舟眉心微蹙,没再说话。
远处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山石震颤,尘土飞扬。
异种残部黑压压一片,顺着山道涌来,一股莫名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齐麟握紧长枪,枪尖的火焰轰然燃起:“来了!”
简舟往前踏出一步,将安泰诺凝成长鞭状,眼中的一切生命体都化作了光点。这一次,不再是被动窥视,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看透。
所有的光点都代表着对方的生命力所在,长鞭挥出的瞬间,尾部立刻形成一道罡风,眨眼间,就击破了几粒幽光。迎面撞来的异种骤然停住,动作僵在了原地,随即化作一道黑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