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一池水,泛着乳白色,但没有奶香。
水池的前方是一副漫长的画卷,用某种与人皮颜色相近的皮革鞣制而成,纹理细腻,在烛火下泛着油脂的光。
画卷上描绘的,是一场横跨天地的厮杀。在地面上奋勇反击的是穿着紧袖长裤的白家族人,那标志性的银饰反射着微光,脚边是各种狰狞的虫类。
而他们所对抗的敌人却十分模糊,只能看见云端乌黑的一片虚影。
整幅画卷没有一丝留白,横跨了正面墙壁,只有无尽的厮杀。战士们每一张决绝的脸,都被暗红的线条细细描绘,似乎昭示着仇恨永不落幕。
简舟不自觉地走向了那幅画卷,白芷“诶”了一声,正要伸手去拦,却被白蘅握住手腕。
白蘅对她轻轻摇头,“是阿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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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白家寨(11)
随着简舟逐渐靠近那幅画卷,画卷上传递给他的情绪就越明显。
那是一种从生理到心理,一层层压下来的冲击,夹杂着愤怒、仇恨和扑面而来的诡异,让人本能地头皮发麻。
越是靠近,画面就越发清晰。
尸山血海铺陈开来,没有一丝缓冲的余地,血腥、绝望、疯狂,被直接灌进脑子里。
简舟下意识地远离开,但眼珠却怎么也动不了,像是被固定在了那个方向。
画面上的人物好像动了起来,扬着弯刀的白家族人手臂高高举起,嘴巴大张,嘶吼声穿透云霄,注入那些黑影的耳朵里。
地面上的各类蛊虫也各显神通,它们顺着风向移动,伴随着战鼓和咒文念诵的声音,在大地上撕开一道裂缝,向着黑影倾轧过去。
简舟不知道,他已经站得离画卷很近了,再靠近一步,鼻尖就会触到那张皮革。
“叮——”
一道清脆的碰撞声响起,简舟立刻回过神,抬手摸上胸口。
似乎有人弹了一下他的硬币。
说起简舟的硬币,至今为止,他似乎还没有见到过第二个人,能像他一样将硬币从异时空带出来。
当然,能像他一样在死亡中循环数百次的也没有第二个了。
简舟疑心这是异种游戏的某种bug,或者那个假人给他留下的新手大礼包,但不管怎样,他也只剩下一次机会了。
听见铃声的不止简舟,白蘅三人也听见了。
“你靠得太近了。”白蘅上前来,带着简舟往后退了一步。
简舟低头看去,才发现发出响声的不是他的硬币,而是画卷前的一根几近透明的线。
那线和白蘅之后用天赋化成的绣线很像,上面有规律地坠着几颗铃铛。
简舟看那铃铛也眼熟,伸手过去碰,还没摸到呢,就被白芷没好气地一拍。
“你认识这是什么吗就敢上手?找死也没有这么频繁的。”
简舟:“……”
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这话。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看了眼白芷,用眼神请教。
“刚才是阿姆好心放过,不然你触动了圣庙的铃铛,池子里的蛊虫晚饭就有了。”
简舟道了声谢,问:“我看这画很眼熟,是一直就在你们寨子里的吗?”
白天悄悄翻了个白眼,白芷抢白道:“是,从出生就在这里了,距离这张皮被剥下来都过了几百年了!”
果然,不是普通的皮革。
白蘅揭晓了答案:“这是人皮。上面的每一个族人都是在那场战争中牺牲的,他们仅剩的皮肤被族人收集起来,制成了这张百人图。”
这么一来,上面真实的皮肤毛孔就可以理解了。
简舟克制住自己不再朝那边看,“看来还是油皮多一些。”
白蘅:“……?”
虽然不知道简舟在说什么,但白蘅没忘记带他来的目的。
“阿姆要见你。”白蘅说,“进入圣庙需要她的许可,她的条件就是让你醒来后独自去见她。”
简舟眨了下眼,“我一个人?听不懂她说话怎么办?”
白蘅早有准备,手一扬,一对半月形状的竹根就落在了简舟手里。两片大小、弧度完全一致,合起来接近一个椭圆的形状。
“这是圣杯。”白芷说,“平的那面是阳,凸的那面是阴。一阴一阳是吉,就是阿姆认同你了,否则你的话都不算数。”
简舟在手里掂了两下,“要我去问?”
“对,你问,阿姆回答。什么时候她同意了,你就可以出来了。”白蘅说。
“我怎么知道要问什么?再说了,问不到她同意的话,我可以一直问吗?”
“如果一个问题超过九次都没有答案,就不要问了。”白天说,他冷着脸,难得严肃,“阿姆面前,不得冒犯。”
简舟点了点头,妥帖地将圣杯收好,朝着白蘅指的屋子里走去。半只脚迈进屋里之后,他又忽然想起来,回头对几人道:“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很快出来。”
白芷撇了撇嘴,“谁会来找你啊……”
“还有,如果遇到上次教你用发射器的人,把这个给他。”简舟对白蘅扬了扬头,抬手将装着安泰诺的罐子抛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位素未谋面的“阿姆”,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白蘅随手接住,对他点了点头。她心里的预感也不是很好,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等简舟醒来的过程中,白蘅对着阿姆问了好几次,还换了白芷进去问,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确定的。
而白天呢……
男人不能进阿姆的房间。
简舟是第一个,他正郁闷着呢。
目送着简舟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密室的石门重重落下,白蘅收起罐子,“走吧,先回去。”
才踏出圣庙,白天就察觉到铺面而来的杀气,蛊人的直觉在这一刻发挥出了巨大的作用。
他从喉间挤出一声怒吼,门外密密麻麻的蛊虫同时顿住,攻势同时一滞。
白蘅抬眼望去,族人们正沉默地站在正前方。
“看看,我没骗大家吧,白蘅真的私藏了蛊人呢。”白莉笑着走出来,身后跟着白术,陈瑶却不见踪影。
她弯了弯眼,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好奇的模样,“好厉害,是阿姆指导的吗?”
白天皱起眉,“你胡说——”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一节舌头掉在了地上。
白天的蝗虫不知什么时候从袖口爬了出来,站上了他的肩头,以常人难以目测的速度,用锋利的前肢,勾进了他的舌头。
四下越发静默,白烟淡淡道:“聒噪。”
他压制着那只蝗虫,也不见他念诵什么指令,蝗虫就凭空爆开,碧绿的血溅了白天一脸。
白芷吓坏了,却还是强撑着扶住白天,挡在白蘅身前,“你们要干什么!”
白莉高声道:“白蘅占着圣女的名号已经足够久了,阿姆却还没有将她收走。白蘅,你自己说,究竟是阿姆不同意,还是你根本就没有问过!”
白蘅将两人护在身后,“阿姆没有同意。”
白莉向着身后招了招手,族人们立刻簇拥上前,“看来今天你是不会承认了,占据圣女的身份,又隐瞒自己有蛊人的事实,你不就是想继续垄断蛊酒节的胜利吗?”
“可惜啊,你是不能如愿了。”
她扬手甩出缠在手中的蛟蛇,经过几天的喂养,蛟蛇头顶的凸起已经十分明显,隐隐有化作角的趋势。
蛟蛇越过人群,落在圣庙前的石阶上,与此同时,有人将一坛旧酒放下。
白蘅看着那坛酒皱起了眉,那是她去年亲手封下的,“白莉,蛊酒节的时间还没有到。”
“规则是赢家说了算的。”白莉笑着喊她,“白蘅姐姐,难道你不敢在大家面前应战吗?”
白蘅沉默下去,而白术却忽然张望起来,陈瑶那边似乎有些不对。
话分两头,被赶出白莉小楼的陈瑶独自穿行在楼群中。在白家寨,她是个彻彻底底的外人,没有白术在身边,即便她当场倒下也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或许还会随手让蛊虫处理掉。
陈瑶心中很乱,简舟的行动目标和白术的承诺轮流在她脑中出现,最后定格在了白蘅与她的最后一次对话上。
那是雾色弥漫的桃源村,陈瑶刚刚从喜轿中下来,白蘅就拦在了面前。她是从村子里出来的,连轿夫也没有发现不对,换不换接引人对他们来说是一样的。
于是红绸的另一端就被白蘅握在了手里。
陈瑶有些茫然,正要开口,就被白蘅打断:“我们知道了,你是三区的人。”
她心中震动,不等辩解,白蘅又说:“不管你们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不要对简舟下手,他身上的秘密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是背负着过去和未来的人,不能被你们轻易地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