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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文学 > 古言 > 秦凰記 > 錯位時光
  【银隼号上的回忆】
  程熵站在银隼号的舷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钥匙扣。舱内寂静无声,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在金属舱壁间回荡,像是某种遥远时空的叹息。
  窗外,星河流转,璀璨如亿万年前的古地球夜空。
  “沐曦……”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舌尖仍能尝到当年校园里那杯廉价咖啡的苦涩。
  ---
  【回忆:光幕上的名字】
  联邦学院的中央光幕上,沐曦的名字高悬榜首,刺眼得几乎让人无法直视。
  “时空物理学,满分。”
  “古文明解码,满分。”
  “量子跃迁理论,满分。”
  “战略模拟推演,满分。”
  程熵站在人群之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资料板。作为研究院最年轻的教授,他早已习惯天才的存在——但沐曦不一样。
  她的眼睛,像极了古地球传说中的星子,澄澈而遥远。
  ---
  “教授——!”
  沐曦兴冲冲地奔向他,银白长廊上映着她快乐的身影。她刚从毕业典礼上来,身上还带着青春的气息与淡淡的香气,像晨曦里初绽的茉莉,明亮又清新。资料板紧紧搂在怀里,像捧着她人生的起点。
  程熵坐在长廊尽头的长椅上,一如往常,衬衫扣到最上颗,风纪严明。抬眼望她时,眸中不易察觉地柔了一下。
  “沐曦,毕业了?”他语气不变,却将资料板放到一旁。
  “嗯!”
  她点点头,笑靨灿烂,”来找教授报告一下我未来的志愿——我想申请当古代观测员。”
  他眉梢微挑,低笑一声:”观测员?那可不是玩票性质的工作。一趟任务叁年,单人驾驶,进入封闭时空泡,与母星断联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你得一个人长时间待在飞船里,记录、观察、还不能干涉,时间感会错位,心理压力很大。”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玩味:”每天能陪你的,除了监测仪器和歷史素材库,大概就只剩下你自己。”
  沐曦歪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教授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没答,只是抬起右手,指尖一扣,银白色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那枚嵌入的神经同步仪——那是观测员专属的标志,细如发丝的神经连结从皮下微微闪着蓝光,彷彿还残留着穿梭时空后的馀震。
  她怔住:”你……你是?”
  “我曾经是。”程熵轻声说,像是提起一段尘封旧梦,”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和你一样,也喜欢研究那些消失的年代,想知道第一把剑是怎么铸成的,第一个字是怎么写出来的……还记得你刚入学那年说过什么吗?”
  沐曦一愣。
  “你说,你不信时间是线性的。你说,也许某一刻,我们其实都重叠过。”程熵微笑着,他取出一枚银色的徽章,拋给她。
  “这是时管局的初审推荐徽。拿着,去申请吧。”
  沐曦双手接住,眼中闪出不可思议的光。
  “等等……如果我进了,教授就成了我上级?”
  “不是上级。”
  程熵转过身,背对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的温柔:”是你学长,我会亲自带你。”
  ---
  〈银河训练记〉
  时间管理局的模拟中心内,白光静謐,光幕上显示着一行金字:”全项目通过 / 实操阶段准予啟动”。
  程熵看着光幕上的名字——”沐曦”两字,在沉默中微微皱起眉。
  不是怀疑,只是……太快了。从他接手这名观测员候选人到现在,不过七个月,她便将所有训练项目通关,连模拟舱中最难的”多星环立体穿梭”也拿下了满分。
  他记得自己当年花了整整四个月才驾驭那道折射角度变化率几乎呈现无解级别的”奥密回廊”,而她只用了二十六天。
  “你说,她是不是天生为这条路而生的?”旁人曾这么问他。
  他没回答。只是低头,把那份训练报告签了字。
  ---
  星啟号,是局内实战飞行训练舰中等级最高者,搭载双驾系统与记录核心,可在不返回总部的前提下进行叁个月恆星级航行模拟。也是唯一一艘,需要指导员与学员同舰出行的训练船。
  当批准命令下达的那日,程熵望着停泊在星港的星啟号,内心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明白,接下来的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他将与她共同生活、执勤、训练、观测……这不只是技术的磨合,更是一场心理上的煎熬。
  或,狂喜。
  他一直都懂得克制,但在她出现在这个世界以后,许多原本可以被称作”职业素养”的界线,开始动摇。
  ---
  “学长,左舷引擎喷口温度不均,我能手动调整参数吗?”
  “可以,但记得调整前先切换主控系统的热敏反馈模组。避免过热回馈。”
  “收到。”
  她的声音清亮,指尖在控制台上轻盈游走,动作流畅且自信。程熵站在她身侧,目光凝视着她的侧脸,竟有些恍惚。这艘飞船并非模拟训练舰,而是真正的航行器,但此刻,她的神情与气场,宛如掌控整片银河的指挥官。
  她长大了。他这么想。
  但也还未完全长大。还会在午夜航行时问他:”学长,你相信时间真的能治癒一切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观测资料记录关上,说:”我更相信记忆会替你做选择。”
  她没有再问什么。舱内沉默许久,只有宇宙背景轻微的低鸣声,如同一条潜伏的河流,绕过时光的深谷,在他们心底蜿蜒。
  有时,她会抱着双膝坐在透明观景舱前,看恆星熔流如焰火绽放。
  “学长,你有没有觉得,有些星球就像人在宇宙里的命运?明明彼此接近,却永远不会相交?”
  她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想听他的回答。
  他斟酌了一下,走近她,坐在她身侧。
  “但有些星体,即使不相交,仍会被彼此吸引。就像你看那两颗双星,会在交会点前轻轻偏转,引力,总是留下一点痕跡。”
  她微微一笑,仿若星光落在眼底。
  ---
  叁个月,很长。也很短。
  程熵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段时间里,记住她所有的习惯:她清晨总会看一眼时间点的变化;操作时习惯先咬唇再下指令;而在每一次危机模拟后,她总会第一时间回头找他——像一种本能。
  这些细节,没有写在任何报告里。可他记得一清二楚。
  因为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舱外银河如潮,光年之外是无数未解的任务与规则。但在这一艘名为”星啟”的小舰里,时光像是静止了。他不再是学长,也不只是观测员之一,而是个被她牵动着心弦的男子。
  他甚至忘了自己当初加入时管局,是为了改写谁的结局。
  也许,他只是想——
  在这条通往未来的时之河里,多停留一点时间,与她同在。
  〈星啟号?第六十二日〉
  银河回旋于舱窗之外,静得彷彿整个宇宙都陷入沉睡。距离进入最后阶段的实操考核只剩一月,沐曦的表现无可挑剔,甚至精准到让他这个学长都忍不住时常驻足观察。
  但那观察,早已不再纯然是出于职责。
  他不愿细想自己何时开始在报告外,默默记下她洗手时水温偏好、操作时习惯偏向哪一手指、休息时眼神会无意飘向哪片星图。这些不该写进纪录里的细节,一点一滴,刻进了他心底。
  而她也似乎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什么。
  那天,星啟号的电容稳压模组出了问题。
  那是一个藏于引擎舱侧壁的小型模组,用来稳定高频电流输出。不是舱内主控系统,但一旦出现短路,就会导致週边系统闪频,影响观测记录与星图定位。
  程熵关掉能量主干,唤来沐曦一同处理。
  “戴上绝缘手套。记得,这里是低压区,不会电击,但会有火花。”
  他打开模组舱门,将内部结构一一指给她看。
  “红线是主输入,蓝线是旁路。你要拔掉这条,然后——”他顿了下,目光掠过她低头专注的神情,”——把备线接上来,缓衝模组才会重啟。”
  “明白了。”她点点头,戴上手套,伸手进入模组舱。
  他静静站在她身侧,微微低头,视线越过她肩膀——她的动作是熟练的,却也不免生疏,毕竟这是第一次碰实体的电路维修。
  接近成功的那一刻,她手指碰到其中一根旧线尾端。
  “啪!”
  火花骤现,细小却突如其来。
  “啊啊啊!” 她一声惊叫,条件反射猛地往后一退——
  然后,就撞入了他的怀里。
  那一刻,程熵的大脑竟一片空白。
  她整个人撞上他的胸膛,还穿着训练舱的外衣,却彷彿直接贴上了心脏。她的头发带着太空站里才有的那种极净气息,像银白阳光晒过的织物,又混着她身上的体温,一下子将他包围。他下意识扶住她的肩,感受到她明显急促的心跳。
  但下一秒——她开口了。
  “……学长,你心跳好快。”
  他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攫住。
  她没有抬头,声音很小,但他听得一清二楚。那不只是观察,那是认真听了他的心。
  他低下头,看着她仍略显惊魂的脸,神情努力维持平静。
  “火花吓到你……”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压在喉间,”你,吓到我了。”
  他知道她靠得太近,知道这样的距离不合规矩——他应该退后一步,甚至应该制止这场靠近。
  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任由心跳在这片小小的引擎舱内,与她的节奏交缠。
  那晚,回到主舱后,他毫无睡意。
  修復模组只是小事,明日还有操控训练与重力波干扰应对。但这一夜,他却反覆在脑海中回放那声惊叫、那个拥抱、还有她说出的那句话。
  学长,你心跳好快。
  ——是啊,很快。
  比光还快,比宇宙讯号还快。快到他再也无法否认,这份情感,早已超出了应有的界线。
  可他仍选择沉默。
  在这艘太空舰里,他只能用那些细腻的关照,静静告诉她——
  他,早就不是那个只谈原则的学长了。
  〈星啟号?夜巡日志?第六十二夜〉
  银河的光带静静滑过舱外。
  程熵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主灯未开,只有星辰映入舱窗的微光在他眼底流转。他手中转着一个旧物——银灰色金属磨损得略带斑驳,钥匙扣里那个小小透明飞船里,闪烁着一片迷离的星云光影,彷彿收藏着无数遥远星辰的秘密。
  但他此刻在意的,从来不是那片星云。
  是那个钥匙扣。
  他的手指不自觉转动它,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想念。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细微脚步声。
  一回头,便撞上那个让他心思纷乱的身影。
  沐曦。
  她穿着轻便的居服,应该是半夜起来喝水,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程熵一时间也没动,只是静静对视了几秒。
  她的眼神在他手上停了一瞬,然后脸色微变,像是被火光烫到了似的,整个人驀地一震,转身小跑回卧舱。
  舱门“砰!”一声关上。
  他望着那扇门的方向,久久没移开视线。
  低头一看,掌心的钥匙扣还在,彷彿也感知到了那场骤然的心慌。
  他沉默片刻,抬手敲了敲她的房门。
  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舱内的夜色——
  “没睡?”
  门后隔着一道沉默,她的声音颤颤地传出来,像捂着脸奔逃时不小心漏出的一缕心跳声音。
  “我、我我……我睡了……学长晚安!”
  他停顿了下,轻声回:”晚安。”
  他轻轻叹息,把钥匙扣收回衣内口袋,像是藏进某段祕密、未说出口的告白。
  他回到驾驶舱,主控面板亮起,舱内回归无声运作模式。他知道自己今晚大概又要失眠了,但还是例行啟动观测系统,声音平稳如常:
  “观星,刚刚沐曦怎么了?”
  AI助手”观星”带着轻快语调,笑得像个无所不知的孩子:
  “我只记录到她深夜离开卧舱,站在走道尽头五点四叁秒,接着小跑回房。看样子,是看见了什么让她小鹿乱撞的东西喔~”
  程熵无言。
  观星语气一转,故作思索又偏偏卖弄八卦:
  “主舰,我倒是好奇,您刚才拿着的那个,是不是她学员时期留下的钥匙扣啊?”
  他还是不语,只是微微瞇起眼睛,视线落在远处星图上,却像仍看见那一道慌张逃离的身影。
  观星见状笑得更开:
  “她刚刚脸都红透了。主舰,您平常不是挺沉得住气的吗,怎么连个小钥匙扣都要拿出来盯?”
  “我没盯。”
  他淡淡开口,语气如常,却连自己也觉察到其中那点轻不可闻的…失守。
  观星语调促狭:”您是没盯,但有人看见您盯着。”
  程熵一顿,随即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将椅背微微后仰,声音低得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某人隔空回应:
  “……还真是被她看到了啊。”
  他望向远处星海,幽蓝如水,万籟无声。
  他的掌心收紧,指腹再次摩挲那小小的钥匙扣。
  银河不语,星光流转——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些原本以为可以永远藏起来的感情,可能,再也藏不住了。
  ---
  隔天一早,飞船外是静謐无声的宇宙深蓝,内部驾驶舱灯光如常亮着,模拟日出的温润光晕撒在银灰色的墙面上。
  程熵早早起来,将早餐摆在了餐桌上,是简单又热腾腾的营养能量包和新鲜果汁。他瞄了一眼时间,按理说沐曦这时候应该已经出来了。可卧舱的门,却始终没有打开。
  他走到门边,敲了敲门,语气平和:”沐曦,你不舒服吗?”
  里头顿了几秒,传来慌乱的声音:”没没没……没有……我、我等等就出来!”
  程熵没再追问,只轻声”嗯”了一句,转身回到餐桌旁。
  几分鐘后,舱门打开了。沐曦走了出来,穿着规定制服,头发有些乱,表情却不太自然。她的眼神左飘右闪,硬是避开与程熵对视,像是一隻被抓到偷吃的猫。
  程熵察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揶揄:”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让观星帮你分析一下?”
  “不不不不用了我没事!!”沐曦像是被电到一样摇手,眼睛都不敢抬。
  她迅速走向驾驶座,坐定,双手握住推进器。程熵慢悠悠地走到她后面,低头一瞥——
  她整个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程熵嘴角不动声色地翘起,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这时,飞船忽地轻微震动了一下。
  程熵低声:”你手在抖。”
  沐曦咬唇:”我、我没有——”
  飞船又晃了一下。
  程熵直接伸手覆上她的手,稳稳地协助她抓稳推进器,语气冷静:”你真的不舒服。观星——”
  “我我我没事!!观星你不要出来!!”沐曦瞬间跳起来,像是怕观星再说出什么糗事,脸红得快烫起来了,”我去卫生间!!”
  她拔腿就跑,留下一道风。
  程熵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将手收回,轻轻揉了揉眉心,无奈一笑。
  观星从系统里幽幽冒出一句:”主舰,要我开始分析飞船内部气压变动与心跳同步曲线吗?”
  程熵语气不急:”不必。”
  观星:”我知道你其实很想看——”
  程熵:”观星,休眠十五分鐘。”
  观星:”我真的觉得你们这趟飞得很有戏——”
  程熵:”现在。”
  观星:”……好啦。”声音淡出系统。
  舱内只剩低频的引擎声与某人压不住的笑意。
  太空舱的光源静静地打在金属墙面,反射出一层柔雾似的冷色。程熵坐在驾驶舱门外,指尖还习惯性地转着那枚老旧的钥匙扣。
  那东西,他一直留着。
  明明是个稚气又不怎么值钱的小玩意儿,却像藏了整整一段时光的重量。
  一开始,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个纪念。但他知道自己撒了谎。
  ——这是他藏在心底、唯一一件关于她的证据。
  程熵低头望着掌心的钥匙扣,失笑地摇摇头。
  她刚刚从走廊跑回去的模样,几乎能听见小动物尾巴炸开的声音。
  “早知道一个钥匙扣能让她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喃喃自语,语气像是在自问,”我这几年干嘛不早点拿出来。”
  ---
  他等了半个小时。
  卫生间里始终没声音。他终于起身走过去,轻轻敲门。
  “沐曦?”语气尽量温平,像怕惊扰什么不该碰触的东西。
  她没应。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多了点担心。
  等来的,是她声音细细弱弱的推託”我…我…可能血糖太低…有点头晕…”。
  程熵皱了下眉。这藉口实在太拙劣,但他没戳破,只平静地说:”你刚刚都没吃东西当然血糖低,先出来,我去弄些别的东西给你吃。”
  等他回来时,她已经”人间蒸发”。
  程熵站在她舱门外,微微失笑。
  这傢伙,一点也没变。逃得乾净利落,却又藏不住心情。
  他敲了敲门:”我弄了一些你爱吃的甜食,先出来吃吧。”
  等了几秒,门才打开一条缝。她低着头,耳朵红得惊人,像快冒烟的两片桃瓣。那不是血糖低,是——心虚。
  她坐到餐桌旁,一声不吭地吃着,睫毛一直在抖。
  他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悄悄划过。
  “可以说说你今天怎么了吗?”他语气平静。
  她咬着汤匙,声音小得像风里的叶子:”我…我昨天看到学长…在看我当初抵押的钥匙扣…”
  程熵没多说,直接从衣内口袋拿出那枚钥匙扣,在灯下轻轻一晃。
  她脸瞬间红透。
  他忍住笑意,语气仍旧平稳:”是啊…当初你抵押给我的,我一直留着。包含那件你弄脏的衬衫,也还在。”
  她没回答,只是眼神惊恐,像脑袋在高温过热中烧断线。
  程熵看着她这副快昏厥的模样,笑得更深了些。
  “你第一天撞到我的时候,”
  他语气像诉说一件不重要的小事,
  ”其实已经撞进我心里了。”
  她撑不住了,整个人趴到桌面上,脸红得像快融化的草莓。
  程熵不动声色地望着她,语气轻得像雾。
  她闷着声:”我可以先回卧舱吗……?”
  他笑了,低低地,温柔地:”当然。”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他手里再次转着那枚小小钥匙扣,像转着命运那年悄悄刻下的一道刻痕。
  “慢慢来,沐曦。”他在心里说,”我等得起。”
  ---
  隔天,舱内的空气安静得出奇。
  沐曦从卧舱走出来时,程熵已经一如往常准备好早餐,动作熟练,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追问。
  只是递上食物时,嘴角仍掛着那抹温柔的笑,像始终替她留着一片安全的空气层。
  午间与下午都平静无波。直到夜晚。
  灯光调暗后,飞船里只剩下程熵敲门的声音。
  “晚餐好了。”
  隔着舱门传进去的声音,还是那样稳妥又温柔。
  沐曦终于开门,跟着走到餐桌前坐下,却拿着筷子戳着食物半天不动。
  程熵坐在对面,装作无奈地望着她。
  “你还没吃就知道它不好吃了?它惹你生气了?”
  她撇嘴:”才不是!是学长!”
  “我?”他挑眉,语气像是在笑,”我怎么了?”
  “哪…哪有人像你这样的!”她小声抗议,脸还是红的。
  “我哪样了?”他一脸无辜。
  她把筷子一放,气鼓鼓说:”你…你突然讲那些话……”
  程熵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是你先问我的啊,我实话实说而已啊。”
  “我哪有!” 她一下提高了声音,随即意识到太大声,赶紧缩回去,”是你先问我怎么了!”
  他点点头:”然后你说,你看到我保留的钥匙扣不是吗?”
  她气结,脸胀红:”我…但是我没有说你可以告白啊!”
  程熵放下筷子,抬眼看她,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却带着点惹不起的坦然。
  “你也没有说我不能告白的啊。”
  ——空气顿时像被按了静音键。
  沐曦睁大眼,像被什么打中似地,说不出话。
  程熵却只是微微笑了笑,淡淡补了一句:” 我不急,我不是为了答案才说的。”
  她喉咙像卡了什么,嘴巴张了又合,指尖在桌下蜷缩了一下。
  最后,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今天的菜也还不错啦。”
  程熵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温声回答:”那就多吃点,待会还有甜点。”
  沐曦悄悄侧过眼角偷看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轻轻往上翘。
  ---
  隔天,早餐桌上。
  程熵端着两人份的早餐走进餐厅时,沐曦已经坐在位子上,双手抱胸,程熵一进门就瞪了他一眼,随即”哼!”了一声,明显还在昨晚的情绪里没消气。
  他忍不住低头轻笑,压也压不住嘴角的弯度。
  “你生气的样子……”
  话才出口,沐曦立刻炸了:”我怎样了我怎样了啦!吼!”
  程熵抬头看她,眼神柔得像能把火气抚平:”没事,我只是……有点后悔。”
  沐曦闻言一愣,皱起眉头,语气也不自觉放轻了些:”后悔什么?”
  “我应该早些拿出钥匙扣。”他语气轻描淡写,却诚恳得不像玩笑。
  沐曦的脸瞬间又红了,气呼呼地转开脸:”吼,我又还没答应你!”
  “是是是……”他举手投降,笑意却没减半分,” 快吃吧,吃饱了还要训练。”
  训练舱内,飞船模拟驾驶座。
  沐曦先坐定,啟动模拟程序。程熵站在一旁观测。
  她警觉地侧头瞪他一眼:”等等!保持一下距离。”
  他挑眉,语气配合地无辜:”我要站多远?”
  “别贴脸!”她警告得很用力,脸红得也很明显。
  他笑着举手示意退开半步,随即又稍稍倾身过来,指着操作台上的一处模组:”你这里的惯性调节器会偏1.5度角,在调整角度的时候,可以一边调整一边——看这里的模组。”
  他伸手要指那个位置时,整个人稍稍前倾。
  “靠太近靠太近!”
  沐曦立刻跳起来,粉拳朝他胸口捶了两下。
  他笑着后退,但就在他退开的一瞬间,无人掌控的调节器开始偏移,飞船模拟舱剧烈晃动。
  “小心!”他下意识伸手去扶。
  下一秒,沐曦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几乎是用飞扑的力道撞进来的。他本能地一手扶住她肩,一手稳住自己重心。
  飞船模拟器立刻自动纠正倾斜,舱体重归稳定。
  怀里的人僵住。
  沐曦慢慢抬头,脸近得几乎要贴到他的下巴,眼神混乱又羞愤。
  “……学长你!”
  程熵举起双手,一脸无辜地笑了笑:”我什么都没做。”
  内心:
  除了刚好,刚好接住了你。
  ---
  这几日,星啟号上。
  飞船内的训练仍旧持续。程熵总是照旧在她习惯的时间前准备好早饭、调好模拟舱设定。
  只是——
  “安全距离喔!”沐曦一脸警戒,手指笔直指着他。
  他举双手,退后一步,语气配合:”我站一公尺外了。”
  她皱着鼻子哼了声,但还是坐下,开始吃早餐。
  程熵看着她认真地咀嚼、睫毛颤动的样子,嘴角微弯。叁个月来,她每一次逞强与傲娇的表情,他都一一记下,藏在心底。
  他没急,也不打算急。
  他等得起。
  飞船训练结束日,时空管理局停机坪。
  星啟号降落的那刻,舱门才刚开,沐曦就已经拖着行李箱,小跑步地衝了出去。
  “欸——等等,沐曦——”
  他唤她,她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
  她的耳朵红通通的,一看就知道不是累的。
  程熵无奈地笑了笑,提着自己的包慢悠悠下船。
  几个同事在通道边等着,见他过来,立刻凑上前,眼神八卦。
  “欸欸欸,有进展了吧?你们两个刚刚下船那画面我看见了——”
  “还不算。”
  程熵语气温和,笑容藏不住,”我不急。”
  “哎呀哎呀~那是不是该请客啦,程博士?”
  他点头:”你们安排吧。”
  晚上,”接风餐叙”高级餐厅包厢内。
  眾人陆续入席,男男女女的同僚很有默契地都自己找了位子。
  唯独程熵右边的座位——始终空着。
  直到最后一刻,沐曦红着脸,低着头从门边走进来,一路绕过别人,坐在了他旁边。
  她耳根红透,手紧张地抓着裙摆。
  他侧头看她一眼,没出声,只递过去一张菜单,眼神含笑。
  席间笑语喧哗,男同事们开始调侃起程熵来:
  “程博士真不愧是我们局里黄金单身汉——不对,是鑽石级单身汉啊!这一桌吃下来要好几万吧!你条件这么好,怎么到现在还不交女朋友啊?”
  他没说话,只淡淡笑着。
  他感觉到身旁的沐曦抖了一下,像想消失一样缩着肩膀。
  另一位女同事跟进补刀:”程熵博士都单这么多年了,是不是心里藏了秘密,还是在等某个特别的人呀?”
  沐曦的脖子红到了锁骨,低头喝水时几乎要把自己埋进杯子里。
  他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弯得更明显了些,举起酒杯。
  “今天一方面感谢大家为我们接风,另一方面——”
  他语调一转,眼神轻柔地看了沐曦一眼。
  “也要恭喜沐曦,顺利通过飞行课程,接下来她很快就能出任务了。”
  眾人一愣,随即笑着起哄、举杯:
  “恭喜沐曦——!”
  “哇这是公开夸人吗~”
  程熵笑而不语,只轻轻举杯与她碰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杯,不只是为了她通过训练。
  还是为了她,终于明白了他的心意。
  ---
  【现实·银隼号】
  程熵独自坐在舱内,灯光全暗,唯一的光源是控制台上跳动的星图与他指间那枚旧旧的钥匙扣。
  他一向细心,那钥匙扣保存得近乎完好,唯独吊环处磨损得厉害,像是经年来有人反覆握着、转着、攥着。
  “喀噠。”他猛地握紧。
  金属边缘扎进掌心,痛感令他回神,却也逼得记忆翻涌。
  他一直以为,时间还很多。
  还有很多训练、很多任务、很多日子,可以慢慢靠近她,慢慢让她不再说”保持距离”。
  直到溯光号出事的那天。
  一切都被撕裂,时空扭曲、联络中断。
  从那天起,银隼号回到静止轨道,时管局打上沐曦殉职纪录。再没有人提起沐曦,他也没有停止过寻找。
  他抬起头,盯着窗外的宇宙。
  那一颗流星无声划过,像她那次在训练舱里跌进他怀里后的神情——惊慌、羞赧,又带着一点点不情愿的依恋。
  “沐曦……如果不是溯光号出了意外……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走到另一个结局?”
  他的声音低沉到几乎听不见。
  银隼号的舱体静静地漂浮在群星之中,像是一个等待回应的问句,无人能答。
  只有他的掌心还牢牢握着那枚钥匙扣,彷彿不放,就能让她的身影留久一点,再久一点。